作者:马尚龙

 

就在游船缓行在山水之间时,妻子止不住地寄情山水:我真想就住在这里。妻子目不转睛处,正是岸边斜阳下的一抹草地,三两个牧童悠扬,十几头老牛戏水;即使是再有造诣的艺术家,也搭建不出如此浑然天成的舞台。

偏偏丈夫不识时务地杀风景:在这里生活?对,就做一个农民,自己种地,自己收割;把家里的家电全搬过来?家电太吵,我不要;把手机的网络先覆盖好?手机太烦了,我不要;把上网的电话线拉过来?网络太烂,我不要;那么电灯?我用油灯;煤气?我用柴火。妻子灿烂一笑,眼前似乎掠过了美丽的田野风光。那么你用什么水呢?这里只有河水,可没有自来水,更没有纯净水,吃喝拉撒都在你眼前的这条河里,还要提醒你,这里没有抽水马桶,没有人会为你涮马桶,你还要想好了,这里肯定没有你喜爱的黛安芬,这里也肯定没有你每个月必备的苏菲、护舒宝……在丈夫几近于枪林弹雨的抢白声中,妻子反问丈夫,难道你不喜欢这里?你平时不是也一直抱怨在城市里越来越身不由己,越来越浮躁、忙碌、泡沫?

这样的争论很快地就会随着一个景点的到来而被忽略,这也就是闲扯而已,妻子是断不会别夫抛雏,也决计斩不断与城市千丝万缕的缘分,三毛般的女性毕竟异类。但是这样的问题,在它作为一个念头的时候,就常常地盘问着喜欢从城市里往乡野去旅游的人。

风景中的一切,在城市里荡然无存。城市里的人每天都被周边的环境烦恼着,只能人工开垦湖泊和绿地,还要营造许多仿绿色的、仿天然的氛围,氧吧的应运而生,说明城市里的空气受到破坏;无土栽培的蔬菜成为时尚,那是有土栽培的蔬菜的可信度在降低;纯净水走进家家户户,那当然是自来水不纯不净。城市里所有的人工斧凿,比起大自然的造化,是多么的渺小而且拙劣,再加上悠然的生命节奏,淳朴的乡野风格,简直就是梦寐以求的向往。

但是当人们这样向往的时候,其实心底里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放弃城市的生活方式,在潜意识中,无非就是将乡野风景移植到城市的生活方式中罢了,既有城市的文明,又有乡野的清新;平日里偶尔一天手机没有了电便惶惶不可终日,偶尔一天没有上网就怅然若失,哪里还承受得起常年没电没水没通讯的寂寥?要不了三五天,就一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样子。

风景最容易造成的错觉是,城市里的人应该投入到风景怀抱中去。旅游者欣赏着牧童,是将牧童也当作了风景,其实牧童不是风景,或许就是贫困县一个没有读上书的孩子。当旅游者将牧童当作风景的时候,牧童也每天将过往的游船游人当作风景;当旅游者经过着一抹斜阳下的绿草地,感受到了一阵宁静和闲舒,牧童正从熙熙攘攘的游船轮机声和人声中,享受到了热闹;当旅游者幻想着陶渊明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时,牧童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天登上了游船,到了城市永远不再放牛。

而且可以这么说,比起旅游者的幻想,牧童的心愿要虔诚得多。

 

 

xhong 摘自:《新闻晨报》2005年1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