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谷未黄

 

故乡的沉湖是一片开阔的湿地,在我的印象里,外公的风樯移动在芦苇白花花的尾巴之上,一叶老舵,拖在船艄,从碧透的水中切出一条路来。整条船仿佛被河水紧紧地含在口中,而向后退去的,是无穷无尽的满目沧桑的残岸。在豺狗出没的水湄,我们随便在一处土坡下避风,扒开茅草,那些呆在洞里的十有八九是野兔或者是獾子。翻遍草丛,我们找到另一个出口,首先扒掉同伴胖子的裤子,只有他的裤子最肥大,把两个裤脚打上死结,然后把裤子罩在洞口,另一帮人在另一个洞口燃起炊烟,一堆柴还没烧烬,就把洞里的野兽薰了出来,它在裤子里乱蹭。然后是打赌,是兔子还是獾子,谁猜中归谁。当大伙打开裤口验证时,发现是一条大蟒蛇,吓得魂飞魄散,扔掉裤子就逃命。

胖子裸奔一阵后,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哭着央求每一个人,去把他的裤子“救回来”。穿着短裤的人,肯定没长裤,穿着长裤的人,也不会多穿一条内裤,惟一的办法是去拿回胖子的裤子。但是那条蛇仍然盘踞在裤子里,没有挪窝的意思,大伙用土块砸它,结果土块堆成一个坟墓,把裤子和蛇都埋在里头了。胖子号啕大哭,也丝毫感动不了蛇心。最后大妞被羞得没有办法,大着胆子搂了一抱枯柴围在土堆上,放火烧蛇,如此反复多次,正在大妞添加柴草时,那条大蛇突然从火中蹿出,穿过她的胯裆,直奔河水而去。我们灭熄了火,从土堆里扒出胖子的裤子,但面对这条大蟒穿过的裤子,胖子死活不肯穿上。大妞把裤子拿去洗净,晒在草滩上,我们像大雁一字排开,躺在坡下晒太阳,有时候忍不住瞅一眼胖子搁在下身的那一团芦花。在回家的路上,胖子每走几步,总要神经过敏地用手去摸一摸胯裆,发现那东西完好无损,才放心追上前面的人。以后,不管胖子穿什么裤子,他都忍不住摸一摸他的宝贝,生怕给蛇吃了。

我正在城里回味着那种纵火的快乐时,看到一条与沉湖有关的消息,说那里的林业部门先是“不作为”,后是“乱作为”。沉湖退田还湖后,有人在湿地抢种意杨,群众揭发了,林业部门置之不理,这是“不作为”;在候鸟来临之际,拔掉意杨的呼声越来越高,却发现林业部门给种植者办理了“合法”手续,这是“乱作为”。把大海交给鲸鲨,把天空交给候鸟,把森林交给虎豹,让一部分区域“荒芜”的意识是越来越强烈了。当你置身于那种原生态的自然界,诱惑你的不正是这一种“荒芜”吗?诱惑你的不正是这种“荒芜”掩盖下的种种生命迹象吗?原来,荒芜既是一种美丽,也是一种美德。

让一部分资源闲置,它能滋生出另一种财富;让一部分乐意调整心态的人闲置,更能体现这个社会的宽容和大度。当我悟出这些道理的时候,我正在抵达童年的故园。我要让自己尽快荒芜起来的办法只有一条:把泥土背到屋顶上去,与蚂蚁、蚯蚓、蜈蚣为伍。

 

 

雪落无声 摘自《文汇报》2005年1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