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电梯里有五个人，很整齐地分成两排面朝出口站立，我和一个穿浅绿色长裙的漂亮女孩站在后排，没有谁说话，很安静，安静得掉一根头发都能听见声响。当电梯到九楼的时候，女孩走了，她走得仪态万方，从容优雅，出了电梯还回头冲我微微一笑，真的是媚眼如丝，我竟然意乱情迷。我忽然想到了蒲松龄老先生笔下的狐狸精。尤其是回头一笑的妩媚风情，真的是勾人心魄，不经过千年的修炼，哪有这般功力。

二

这之后的一个星期，我都没能再遇到“狐狸精”，尽管我尽可能地使用电梯。

我决定到九楼实地探访，公司里的销售部、设计部以及财务部都在九楼，我不知道那个女孩名字，只好每个办公室巡视一番，好在我也是公司内部人员，还是总经理助理，若因探头被人抓住了，我还可以暗示是总经理派我下来“微服私访”。

走了一圈，居然不见我要找的女孩。咦？难道真是狐狸精，惊鸿一现便消失不见了……

“哎哟！”正当我信马由缰地胡思乱想时，我已把一个女孩和她的一大堆文件撞倒在地，赶忙去扶，手伸到半空中，停了下来，这不是我要找的“狐狸精”吗？她从地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浅灰色的薄纱长裙，然后蹲下身收拾散乱的纸片。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来帮你。”我舌头打结。

她抬头看看我，浅浅地笑开了，低头收拾完，她站起身，冲我露齿一笑：“谢谢！”

她居然对我说谢谢，在这个野蛮女友当道的时代，我把她撞倒了，她不但没有对我叉腰瞪目，也没有赏我白眼冷笑，她居然还甜蜜地微笑着向我道谢！

看着她轻摆腰肢进了设计室，我马上掏出了电话。

三

电话中约了小叶在酒吧见，她是我的同窗，在公司的设计部上班。半个小时后，她带着两个女同事来了。喝酒、聊天，我小心翼翼地把话题往我想知道的上面绕。终于，她们说到她了，一脸的不屑，口口声声骂她是狐狸精，凭着姿色和媚术往上爬。

“你们说的是那个喜欢穿长裙很娇小的女孩吗？”

“不是她还有谁，在一所不入流的学校挂名学了什么服装设计，我估计她连面料都分不清，有什么资格来评定我们的作品。”

不敢再问，低头饮酒。小叶突然拿手肘碰我，神秘兮兮的，顺着她们的目光，我又看见了她。这次她穿的是一条很长的暗红色连衣裙，长长的裙摆垂到脚背上，走动起来裙边在脚踝边摇摇曳曳，我不觉看呆了，直至小叶提醒我，我的眼光才转向她身边的男人，微胖的中年人，是公司股东之一。他们的关系似乎暧昧，孤男寡女相约在幽暗的酒吧喝酒，又似乎很正常，成年男女相约着一起喝点酒，聊聊天，现代社会，异性朋友很普遍呀。

小叶她们对我的推论嗤之以鼻：“秦若情会和男人有什么正当的友谊，我才不信！”

秦若情，她叫秦若情，好可人的名字，真是人如其名。

一个女人径直走到他们桌前，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端起桌上的酒朝秦若情脸上泼去，小叶她们马上兴奋起来，那个男人拖着撒泼的女人出了酒吧，钻进车子匆匆离去。再看秦若情，她依然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很优雅地抬手招呼服务员送纸巾过去，然后继续喝未喝完的酒，并且歪着头倾听酒吧里放的音乐。

我又一次暗暗地佩服她，这个柔弱的女子，是如此勇敢和坚强。

小叶她们很无趣，因为没有看到秦若情的哭闹和落荒而逃，她们带着满脸的失望走了。

四

再见到她时，她又是神采奕奕了。公司十年志庆有一系列的宣传活动，其中重中之重是准备组织一次夏装新款的发布秀。由于我学的是设计，又做了一阵子的总经理助理，对公司各个部门的管理和协调都比较熟悉，便派我和设计部合作组织这次重要的服装秀。

在设计部的经理室，见到了若情，她大方地伸出手与我握了握：“希望合作愉快，请多关照！”接下来的工作很繁重，既要画出出彩的设计图，又要研究布料，甚至要到工作间亲自监督成型，还要挑选模特，配合时装理念设计舞台布景和灯光。第一次组织这样大型的活动，我们都付出了加倍的努力，尤其是设计部分。若情的要求近乎苛刻，反复地画，稍有不满意便推翻重来，对于部里其他人送上来的图纸也显得过于挑剔，到最后，大家都开始不肯合作了。无奈，我也只好拿起笔设计了一系列以长裙为主、主题名为“夏之媚”的服装新款，灵感来自充满媚惑的狐仙和若情。

若情看了我画的草图后，欣喜不已，提了一些修改意见，又根据这个系列把其它的作品归纳分类成“夏之妍、夏之爽、夏之韵”三个主题。

这次以四个主题组成的“媚惑一夏”的服装新款发布秀举办得非常成功。当若情以主设计师的身份由众模特簇拥着走上台时，聚光灯照耀下的她美得让人目眩。

公司开庆祝宴会，总经理频频向若情敬酒。设计部的其他同事被冷落在一旁，我过去和他们喝酒，大家很有些愤愤不平，觉得是大家努力的结果，凭什么她秦若情一个人出风头。

小叶看着我，一脸的同情：“我们倒没什么，反正也没做多少事，只有你，你哪样事情不比她做得多，听说那个‘夏之媚’系列服装就是你的作品，凭什么就挂她一个设计师的名字？”

我笑了：“她只叫主设计师，当然还有副设计师了，何况本身就是她做得最多。”

总经理和若情谈笑风生地走过来了，众人缄口。

若情笑容满面地向大家敬酒，连声说辛苦。然后转头向总经理娇滴滴地说：“这次多亏了林川帮忙，要不是他给我灵感，我还真做不了这么好。”

总经理哈哈大笑：“放心，我会给大家发奖金，林川更有重赏。”

酒宴结束时，本想送若情回去，这一段时间加班，每天都是我送她，可一抬头发现她坐进了总经理的奔驰。

五

我已回到十楼上班，但时常心不在焉，常常对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却浮现若情娇媚的笑容和长裙。在上下班的电梯里有时能碰上她，见面后，她冲我笑得很甜蜜，让我心花怒放。

出差一个星期，回来后因整理资料而晚下班，电梯经过九楼时停了下来，门开了，若情笑意盈盈地走进来。电梯里除了我们没有第三者，我显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要怎样表达，聪明的她应该早明白我的心意，但她总是一脸懵懂的浅笑，像是耐心的等待，也像是柔软的拒绝，我弄不懂了，这样的猜测日夜折磨着我。

“今晚有空吗？”轻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怎么，已有约了吗？是女朋友吗？”见我没有回答，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没有。”我赶紧答。

“是没有约会呢，还是没有女朋友？”笑意更浓了。

“都没有。”我的额头有些渗汗。

“那好，愿不愿意陪我去喝一杯呢？”她该死的媚惑笑容，让我像聊斋里那些痴傻的书生一般不由自主了。

她又醉了，醉了的她半眯着眼透过浓密的睫毛看我，那样迷离却专注的眼神真的让人心醉神迷。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家里的钥匙丢了。“那怎么办？”我真的是呆到极致的书生。

六

早上醒来，若情已经不见，怀疑是梦，但餐桌上有丰富的早餐，浴室的镜子上有幅穿长裙女子的背影画，那裙裾微微地飘起来，像是走远时被风轻轻撩起。

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赶紧去公司。小叶告诉我，若情已经搭早晨的班机飞往日本，是那次时装发布会的奖励，由公司派往日本进修一年的服装设计。“那个狐狸，篡夺了别人的作品，然后哄得老板高兴，她得意地去日本进修。”

我记得若情曾说过她只是凭自己的智慧努力求生存，我也觉得那只狐狸凭着自己的聪明从乌鸦嘴里得到那块肉真的无可厚非。

自始至终，若情她都没有对我说过爱和承诺，也许聪明剔透的她明白那些东西都是虚幻不定的。什么都不曾留下，惟有那萦绕不散的轻浅微笑和我雪白床单上盛开的那朵殷红的花，让我不再怀疑，我真的曾被一只狐狸精媚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