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斯 妤

大约14年前,也是盛夏酷暑,也是焦躁烦闷,我走进图书馆,漫无目的地翻 一本又一本的书,又漫无目的地将一本又一本的书匆匆塞回书架去。

但是终于,一片皎洁的月光叮当作响地展开在我面前,我的心猛地清澈起来潮润起来。喧嚣与炎热海潮般地急速退去,清新优美的天风海涛从四面八方蓬蓬吹来。

直到天黑下来了,管理员的催促渐渐透出不耐烦,我才将目光从手中的书本移开。那是一本书皮书页都已泛黄,显出几分古旧的书。书名下是一个至今仍然铿锵作响的名字:冰心。

从那天起,大约有两年时间,我一直着迷于冰心那优美的文体,广博的爱心。我把我所能搜集到的冰心的早期文字全都搜集来了,包括《寄小读者》,包括《南归》、包括《平绥沿线 旅行记》。我如获至宝地阅读它们,读到美妙处,便兴奋地向身边的无论谁推荐它们,评点它们。那时候,除了冰心,别人的文字是不能进入我心中的,因为在我看来,别的文学都显 得太粗糙,太世俗了。

后来,随着生活的展开,年龄的增加,那股着迷劲头渐渐过去了,但冰心这个不同凡俗的名字,却永久地植入我心田了。从此凡是她的文字,凡是有关她的报道,我都会格外留心。

直到自己也恋爱结婚,为人妻为人母了,有了许多关于人生的不吐不快的体验时,我才猛地发现,冰心女士也为人妻为人母,但在她长达70年的创作中,竟没有一字一句直接抒写她的 爱 情与婚姻,抒写她生儿育女的艰难困顿以及她对于儿女们的强烈的爱。

她展现给我们的始终是她对于她父亲、母亲(尤其是母亲),兄弟姐妹强烈的眷念与关爱,始终是她对于一代又一代小读者的关切与期望。

甚至在她老年,当她已是90高龄时,她所写的文字里,也多是一个女儿对于父母、祖父母的追思,对于平辈的兄弟姐妹朋友的忆念,而很少将她那母亲的目光、祖母的目光投注于她的 儿孙们身上。在她的作品里,她始终是一位女儿、一位清丽婉转的大姐姐。

她的语言也没有随着年事渐高而变老辣深沉,而仍旧是当年的幽婉清丽,乙乙欲抽。

这是由于冰心特有的执著的女儿情怀吗?还是她那始终清纯完美的品格使她不愿也不屑表现男欢女爱、儿女私情?

而她一生虽然历经战乱动乱,饱经风雨沧桑,笔下却绝少涉及丑陋邪恶,大约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了。

在经过十年动荡,文学界泥沙俱下,鱼龙混杂,许多人慨叹世风日下的今天,冰心人格的纯粹完美愈发鲜明起来。

五四运动,她奋笔疾书,奔走呼号,以满腔爱国热情活跃在校园内外。

1920年华北大旱,她一扫大家闺秀的矜持端庄,与燕大同学登台义演、上街募捐,呼吁同胞分担灾民忧患,减少灾民疾苦。

抗战期间,她宁可过着不宽裕的生活,自己张罗“柴米油盐,看守孩子”,也不原接受有特 殊背景的妇女指导委员会的聘金聘书。

也是在这期间,由于经济窘迫,她自己的孩子冬天穿不上棉袄,但她却坚持供养保姆的女儿上大学,直至毕业。

……

前些天我从大连返回北京,火车上有位旅客从冰心最近捐款一万元赈灾事揣摩冰心有几十万 元存款,我听后立刻毫不犹豫地告诉她:“别人我不敢说,但冰心是一个哪怕自己只有一万 元,也可能拿出一万元帮助灾民的人。因为她始终对人类、人生充满了爱与悲悯。”

冰心思想的纯洁,不但使她把爱“宇宙化秘密化”,而绝少描写两性情爱的文字,而且也使 她当年坚持批评徐志摩、陆小曼的恋爱是一场“不人道、不光明”的行为。她赞赏徐志摩的 才华,但由于她自己的纯洁,她不能理解,更不能赞成徐志摩越轨的激情。徐志摩生前,她 没有对他说过一句好话,而徐志摩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的心肝五脏都坏了,要到你 那里圣洁的地方去忏悔!”

难怪郁达夫这样评价她:“冰心女士散文的清丽,文学的典雅,思想的纯洁,在中国好算是 独一无二的作家了。”

这也是为什么冰心散文的成就远远高于小说——太清纯的思想,自然难以描摹尘烟滚滚,喧嚣着七情六欲的百态人生。

和众多的读者一样,对于冰心,我总是怀着一份肃然的尊敬的情感。

只有一件事,冰心令我发出会心的微笑。那是我从梁实秋先生的文章里读到的。

梁先生说,抗战期间,冰心一家迁至四川的歌乐山居住,他登门拜访时,冰心要他试一试她们睡的那一张弹簧床。他躺上去一试,真软,像棉花团。吴文藻先生告诉他,他们从北平出来什么也没带,就带了这一张庞大笨重的床,从北平搬到昆明,从昆明搬到歌乐山,因为,没有这样的床冰心睡不着觉!

我移居北京14年了。14年里有好几次机会可以去拜访冰心这位我尊敬的前辈同乡作家,但每次都因临时出现的情况没有成行,然而那一年我动念要去欧洲研修德语文学,冰心老人仍为 我写了热情的推荐信。我的欧洲之旅后来没有成行,冰心的推荐信成了我珍存的纪念。

前一段电视台播放记录冰心生平的专题片,我早早就在电视机前等候。荧屏上冰心的面容和声音都已相当苍老,这使我的心不禁伤感起来,记得八十年代初在妇联一个发奖大会上见到 冰心时,冰心虽已高龄却仍是精神矍铄,目光如炬,现在却是地地道道的老人了。流逝的时 光同样在人们崇敬的作家脸上留下了无情的刻痕。

伤感之余,我从书架上抽出当年那本令我着迷、书皮书页都已泛黄的《冰心小说散文选》, (由于图书馆处理旧书,此书如愿以偿地成了我的藏书)。翻开书页,随着作家对小读者的娓 娓述说,当年那个清丽脱俗,浅笑盈盈的冰心女士又站在我面前了。

于是我明白流逝的并不是冰心的青春。冰心的青春连同她的思想、情怀以及她独一无二的风格都在她珍珠般美丽的散文中保存下来了。流逝的只是一个又一个发黄的日子。

而人类只要还有向上向善的意愿,还有对爱与温馨的渴望,冰心对我们来说,就是永远的。

本刊编辑雪梅 摘自《央视国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