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谭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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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杭州清河坊,我是在一阵悠远苍凉的乐声中发现这个制作埙的小摊的。在写着“泥塑古韵”的旗帜下,两个穿着宋代服饰的小伙子正在制埙,当游人问及埙的作用时,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就拿起一个埙吹奏起来。 那是我终身难忘的声音!那么空灵幽远,浑圆淳厚,无论多么欢快的曲子,用它吹出来也是如泣如诉的。即使在这游人如织的步行街,也让人如同置身于荒凉的旷野;即使在这阳光明媚的白天,也如同在寂寥的深夜,一弯残月挂在天际!我痴痴地站在那里侧耳倾听,一瞬间仿佛想起了许多本以为早已遗忘的伤心事,怔怔地想要落下泪来。 小伙子介绍说,埙是中国乐器的始祖,最早的埙是用来打猎的,模仿动物的求偶声吸引猎物,始于新石器时代。它的古老只有河姆渡原始部落的骨笛可以相提并论。它在汉代时灭绝,被笛子二胡所取代,一九七九年才出土。这种有七千多年历史的吹奏乐器位列八音(土、木、金、石、革、丝、匏、竹)之首,它的声音中正平和,有人声的感情气质,适合吹幽怨的曲子。 埙以陶土捏制,制埙的泥很讲究,要先晒干后用清水泡,泡成泥水过滤,再晒干;这样才成为很细的泥,没有沙和杂质,才可以做埙。果然我看到他手中的泥像橡皮泥一样,非常干净细腻。好的埙要用校音器来校,制作时孔的大小和排列位置也很重要。 小伙子叫李远宏,才二十多岁,做埙却已有十来年了。他家以前是开陶瓷厂的,解放后厂收归国有,爷爷做不动重活,才开始做这个。他看到爷爷做得很好,就跟着学,后来还专门拜师学艺。他说,老师名气很大,做的埙卖得很贵,而且都是放在乐器店里卖的呢。 我被埙的声音迷住,天天跑去听,他吹奏《苏武牧羊》、《渔舟唱晚》等古曲,听得我如痴如醉。会做埙的人本来就不多,会做埙又会吹埙的人就少之又少,小伙子为此感到很自豪。 作为乐器的埙最好是罐形的,声音可以在罐里回旋,但小伙子做了许多动物形状的,这样好卖一些。动物形状的音域稍窄,也同样可以吹歌。我看见买动物形埙的人很多,大多是大人为小孩子当玩具买下,真正当乐器来买的人很少。这不禁令我生出几分悲哀。 蓝印大师 刘大炮的本名叫刘贡鑫,由于心直口快,没有人叫他的真名,都叫他刘大炮。美术大师黄永玉曾是他的邻居,为他画了一幅画像,亮亮的光头与大大的鼓眼,题词为:大炮在此,百无禁忌。
在网上查凤凰镇时,购物指南里就有关于刘大炮的蓝印花布,让人们去他家里购买。到了当地,购买的凤凰镇地图里也醒目地标有“刘大炮印染作坊”。凤凰镇的染布高手不止他一个人,而且他还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开店,购物指南和地图里却独独介绍他,可见名气之大。 见到刘大炮,果然是一幅耿直爽快的样子。他的工作室在二楼,里面有一张大木桌,墙上挂满了蓝印作品,我以为是他的得意之作,一问却是些染坏掉的,挂出来总结经验。那些作品不细看也看不出毛病,可见他对自己要求很高。 墙上还挂有他和黄永玉合作的作品:把国画和书法印在布上。用传统工艺来做国画,国内只此一家。湖南曾推荐三个人评美术大师,他不愿意,把登记表退了。他说啥美术大师,我不就一个匠人、手艺人嘛! 刘大炮今年六十七了,从十二岁进染坊,到如今已有五十多个年头。 他本是贵州松桃县人,祖上为了躲匪祸迁到湘西凤凰镇,从此在这里扎了根。他出身染匠世家,爷爷和父亲都做印染,但他却不是跟家里学的,父亲认为做这行要能吃苦,师傅要严,不然不会出息,要别人来管教儿子才好。 他不爱念书,做印染却很有天赋,可以凭感觉配染方。他不用试染,直接用手伸进染缸,提出来看一眼从掌上流下的水珠,便能判断颜色是否符合要求。 “文革”时家被抄了,虽然父亲跪地求饶,家藏的六十多幅图案模子还是被毁了。他和父亲被批斗,说走资本主义道路,做“四旧”的东西。没有人敢要印花布,刘大炮改行进了铁匠铺,妻子也在这时离开了他,丢下幼小的孩子给他。 “文革”过后,他恢复了做印染。有一次长沙纺织研究所从事民间工艺美术研究的一个老师来到凤凰镇,被当地居民晾晒在外的门帘被单吸引,打听到他,被埋没的他才得以再露身手。 一九七八年,日本商人拿图案指名让刘大炮染,出价很高,但说定染不好要赔。他是一个实在的人,看工艺要求和设计很难,要的数量又多,就老实地说他一个人做不了。但领导坚持要做,他觉得是瞎指挥,结果为此丢掉了工作。 也许自由的身份让他更能投入印染制作吧,他的名气与日俱增,一幅小小的印染作品,在国内也要卖到几百,卖给外国人还要贵,大幅的更是在三千元以上。 不亲眼看见他的作品,很难理解为什么一块布有这么大的魅力,即使标高价也有人念念不忘,割舍不下。他的印染非常细腻,古朴与优雅共存,图案完美,非常耐看。究其所以,有两个原因使得他的作品如此精巧。一来在于他染的都是传统的图案。张仃曾说,目前国内设计的图案还没有超过传统的,因为以前的图案是经几代人无数次改良才得以流传下来。它是祖辈许多人的智慧结晶,图案已近完美。二来在于制板的精细及染技的高超。他的板是用七层糊窗户的小白纸做的,用各种工具在上面打孔,镂出图案。这是个很费工的活儿,大板要制一个多月,而且一张板印十张布就作废,得重刻。 他的印染布不仅具有极高的艺术性,而且永不掉色。这是因为配方准,漂洗干净。制板、染色、漂洗,每一道工序,都由手工完成,凝结着他的心血。 黄土泥塑高手 甘肃庆阳地区是农垦文化的发源地,周祖陵就在这一片厚重的山上。在当地民俗博物馆门前,也有周祖的雕像。赵文菁的泥塑作品题材,很多都是表现这个主题的。她塑原始人,手执原始的武器追捕猎物,身上围着兽皮。还有在地里耕作的农夫,脸上带着淳朴的微笑,很有黄土高原的特色。 赵文菁今年四十岁,从十五六岁就做泥塑,家里没人会,自己爱好,常在地里挖土捏着玩儿。家里人认为女孩子玩儿泥巴不是件好事,很不支持,她就趁家里没人时做,做好了用纸包起来藏在床下面。到了十七八岁时才得以拜师学泥塑和美术。二十多岁时,她的泥塑已经有了一些名声,曾获庆阳地区民间艺术联展一等奖,报纸、杂志、电视台等都报道过她,还举办过三次个人雕塑展。 然而家里人依然不支持她的创作,她没有工作,丈夫不拿钱养孩子,她是一个硬气的女人,就主动提出离婚,说不拖累你。 当地的风俗是女人出嫁后不能再回娘家,她离婚后没住处,只好带着孩子在外租房子,给人做临时工,画画、刻画、装裱等,日子过得非常艰难。 她邀我们到家里参观作品,她的家简朴而温馨,非常干净,空气中有淡淡的香味,是燃的香。书柜中,架子里,桌子上,全是她的泥塑,小院里更是摆得满满的,是些很大的家伙,有的有真人那么高,都是农村题材及传统的人物像等。其中有一个题为《母亲》的雕塑,是她为自己的母亲制作的,一个老人正眯着眼穿针引线,两个孩子在一旁看着。老人脸上一派慈祥,孩子神情天真可爱,非常生动,洋溢着浓浓的温情和爱。 她家里有许多女孩子,帮她把作品搬来搬去让我们拍照,我以为是她的亲戚,一问原来是她收的学生。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她就开始带学生了,一共教了十几个,也不收学费,最长的一个跟了她十五年。我问她生活这么难,为什么不收一点学费,她说大家都是出于对艺术的爱好,业余来学的,怎么能收费呢! 她的作品几乎都不上色,就是黄土的本色,巨大、古老、粗犷,也许很难融入现代社会,很难成为商品。但赵文菁不在乎,因为她本来就不是为卖钱而做这件事的。做雕塑是很苦的,一般的黄土不能做,要到很远的地方采韧性较好的土,淘土、晒干,手泡在水里久了会脱皮。忍受这样的苦,忍受它带来的婚姻破裂、生活艰难,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发自内心的爱。 风筝城里风筝人 风筝艺人郎咸忠是潍坊风筝博物馆的程主任推荐采访的。程主任说,扎和画是做风筝的两大步骤,潍坊做风筝的艺人很多,但是既擅长扎,又擅长画的人不多。郎咸忠不仅两样精通,而且做风筝不为金钱,只为艺术,其人品令人钦佩。 郎咸忠今年六十三岁,从十二三岁就扎风筝,做了几十年了。他的家简朴而充满艺术气息,客厅里挂着自己画的国画,卧室的床头挂着做好的风筝,阳台上到处是竹条和扎好的半成品。他曾获得第一届国际风筝节硬翅第一名,后来又参加了六七届,每届都获奖,在圈内很有名气,许多朋友都以得到一个他做的风筝为荣。 说起风筝,郎咸忠饱含深情地讲起了祖父郎子和。解放前祖父家很有钱,拥有土地,还开过瓷器店、金店等。祖父无心管理生意,店都亏掉了。他沉迷于艺术,不仅擅长扎风筝,还会书法、唱戏,还懂中医。由于京剧唱得好,结识了不少社会名流,其中有许多著名的画家,祖父扎的风筝就是他们画的。名家的画,加上祖父的巧手,这样的风筝当然是精品。郎咸忠从小丧父,跟着祖父长大,受其影响很深。 有一天下大雨,房子漏了,屋顶塌了下来,把满满一屋子的风筝全砸坏了。祖父望着七零八落的风筝,久久没有说话。祖父少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经历过很多苦难,失去心爱的风筝,恐怕和失去亲人一样,是很大的打击吧。贫病交加中,祖父去世了。他扎风筝的手艺以及清高孤傲的品格却传了下来,传给了从小敬仰他的孙子郎咸忠。 与祖父不同的是,郎咸忠自己也很会画,尤其喜欢画京剧人像。他认为画的是谁不重要,像不像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笔墨趣味。做风筝有好些工序,设计草稿、画画稿、扎骨架、裱糊、系线试飞等。不仅要制作精美,更重要的还是能飞。 他认为风筝创作最难的是创新,相比过去,风筝还是有很大变化的,结构更合理了,绘画既有近效果,又有远效果。以前不用的品色,现在也用了。形式上也更多样化,比如他就独创了立体风筝的房子类,在宫灯风筝的原理上加以改进。还有软硬翅结合,立体加上软翅等。 很多人想向郎咸忠拜师学艺,他一看那些人都想做风筝卖钱,就说你不如做风筝批发商,这样赚钱更容易,学做风筝很苦,还不一定能学出来。他的孩子不爱好这个,他也不勉强,一切顺其自然。他安于清贫的生活,有着平和宁静的心态。有句话说:人无求,品自高。也许一个真正从事艺术的人,就应该是这样的。 本刊编辑May 摘自《文汇报》2005年2月8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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