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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卜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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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回龙观返回市内已是晚十点,八达岭高速一如白日的拥堵,黑夜沉沉,祝福的短信响个不停,期盼中的月亮仍是踪迹全无。我有些迷惘和感伤,努力回忆上一个中秋的情景,竟然了无印象。人至中年,才能够更深切地认识到生命过程之匆迫,“星霜玄鸟变,身世白驹催。”我的思绪飞速倒转,终于最后定格—— 那是在35年前的中秋之夜,在北大荒的一条无名河畔。 那年的我还是个十五岁少年,由于许多同龄人相似的原因失学,相随着一位大伯到了极北之地的黑龙江。大伯姓仲,原是我们家的房东,与家父有交,要去投奔自己的弟弟,我听说后坚决要跟他走。在鲁西南一个叫梁堤头的小站,我背着一个小小行李卷,硬挤上一辆尘土飞扬的汽车,挥别了表情沉重的父亲。北行之途大约三天,铿锵的车轮似乎带来无尽的希望和畅想。过了佳木斯,在一个叫福利屯的小镇跳下火车,再搭乘汽车,下车后又走了一段山路,便到了目的地东胜屯。大伯的二弟三弟还有许多乡亲都从山东老家迁徙于此。我们住在二叔家,二婶很善良,带着一大堆子女,还是平静地接纳了我们,尤其是我这个不速之客。 从此后我和大伯便成了地道的关东流民,当地人蔑称为“盲流”。我们到草甸子里打草,进山割荆条,编土篮子,掏炕洞糊顶棚,更多的时候是捡庄稼,没人看护就偷。我年少体轻,自然担当了连捡带偷的主力;大伯一腿微跛,行动不便,就躲进密林,负责把偷或捡来的庄稼去皮扬屑,装进布袋。当时,号称粮仓的黑龙江也有粮食短缺。每晚我们归家,看着那沉甸甸的粮袋,二婶的脸上便绽开笑容,大伯也会以微笑回应,我则感受到其间的鼓励。常和我们在一起的“二壳子”,曾提议偷一只鹅解解馋。大伯不许,道理是在公家田里拿点东西尚可,鹅是老百姓家的,不能动。 转眼天气渐凉,四野萧疏,已无太多粮食可以捡拾。一日,大伯告我东边大甸子的河里有鱼,听说一天能抓两百斤,还可以晾干冬天吃。说走就走,我们找来一辆破自行车、一个筛子和一条麻袋,急急上了路。山路崎岖,爷儿俩上山下坡,大伯又不良于行,赶到东大甸子旁的小村,已是下午两三点光景。大伯在这村里有一个本家姐姐,端上大饼子和倭瓜招待,可大伯楞说我们已吃过,我饥肠辘辘,但深知大伯的虚荣,只好忍耐着推起车子,走向大草甸子里那条有鱼的河。 这是一条河么?对于曾在黄河岸边生活过的我来说,它更像一个水沟,宽约五七丈,深不没膝。但它的确是一条河、一条真正的北方的河,水流不急不徐,淙淙溶溶,自然优雅地从大草甸子上蜿蜒而过。恰夕阳西下,播撒下半天的红霞,也将河面染得红彤彤亮闪闪,连岸边已然萎黄的秋草,在这一刻也像重获了生机。那种天然美景,至今忆起都觉得美好。可那时的我,满脑子里想的都是河里的鱼,用普希金的诗句来形容,是“活得匆忙,来不及感受”。 河边已经有了不少捕鱼的人,男女老少都有,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儿,脱去裤子,只穿着上衣和裤衩,低弯着腰,两手端着筛子,顺着水流一溜小跑。河里的鱼基本上是那种一长的泥鳅鱼,成群结队地顺流而下,如将筛子迎着水流,鱼儿便警觉闪避,而顺流快跑,鱼儿便被抄入筛子。我很快掌握了要领,然每次仍所获无几,再看别人亦如此,始知还有一个说法,中午和夜间十二点才“过鱼”,那时一趟下来,筛子里会有好几斤。我固执地在河里忙活着,为每一条鱼的“落网”(筛)所鼓舞,而大伯则在岸上接应。 夜幕降临。渐渐的大伯在岸上跑不动了,我需要自己从河岸折返,将筛子中的鱼倒出,甫一离水,顿觉寒意刺骨。见岸边燃起一堆堆火来,我也从河对岸抱过些玉米秸,大伯点着。身子刚刚回暖,肚子便咕咕叫起来,几乎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大伯对我说:“再忍忍,到半夜鱼多了,再抓一些就回。”我只好又回到河里,重新端起筛子,无奈腹中饥火猛升,试着掬点河水喝,也不解决问题。我觉得自己脑袋有些晕乎,身子发虚发飘,在河中奔不动了,遂将筛子支住河岸,软软地斜倚在上面……大约就在那时,我看到了不知何时已然升起在半空中的一轮月亮,凉夜如洗,沐浴在彻天彻地的清辉之中,大草甸子更显得广袤深沉,而我所身在其中的这条无名河似也回应着月神的轻唤,水波粼粼,像一条银蛇从月色朦胧的远方游来。 我想起了祖母唱的歌谣: 月老娘,亮堂堂, 西北的小侉来逃荒: 前边推着个土车子, 后面跟着妮的娘。 妮的娘,你别哭, 前边有个破车屋, 搬砖头,垒石头, 支起锅,熬糊涂, 你一碗,我一碗, 喝得个小肚鼓悠悠…… “月老娘,我饿,真的饿!”就在此时,我听到火堆旁大伯的呼叫。他在点燃的秸杆中发现了残留的玉米棒子,烤熟了喊我去吃。这可真是意外之喜!肚子里有了点东西垫底,我的身体也恢复了些许活力。在越过小河较远的地方,我发现了一片未被割倒的苞米,一棵棵摸去,竟也时有斩获,积渐成多,欣喜地用衣襟兜起,过河,走向大伯的篝火。此时的火堆旁围绕着几位当地女孩,显然也是刚在河里捞鱼出来,湿漉漉的裤子紧贴在身上,看我兜来了大大小小的玉米棒子,顿时一阵欢呼。 大伯用树枝穿起苞米在火上烤,然后挨个地分配给这些如候鸟般飞来的姑娘,自己不吃,使得我这个男子汉也不好意思先吃。篝火旁热闹起来,女孩们好奇地问这问那,大伯也将我的身世和盘托出。一个身材苗条、长着小小嘴巴的女孩(请相信,那时的我羞于也怯于看女孩子的眼睛),硬将手中的熟苞米塞给我,使我在内心涌起一阵感动。 午夜过后,的确有一个收获的高峰期,成群的鱼儿从上游拥来,有时一趟筛子中就有两三斤。然而不久便夜云四合,刷刷下起雨来。月老娘隐去了,捕鱼的人顿时作鸟兽散,我们也匆匆将装鱼儿的麻袋(拢共不过五六十斤的样子)捆在车上,一老一少,狼狈地回到大伯的亲戚家。身子一沾炕,我便呼呼睡去…… 很久很久以后,我偶然还会忆起那个中秋节的凄美的月亮,忆起那场刻骨铭心的饿,还会寻思大伯为何不让我吃那些倭瓜与饼子。他是单纯的虚荣么?怕不是,至少不仅仅是。那是一个很多人吃不饱肚子的年月,那年月最好的待客方式是拿出一些吃的,可你若真的吃了,主人就会有可能付出饿肚子的代价。当终于想明白后,我理解了大伯的仁厚与善良,也彻底化释了对他的误会。可我已无法向他致歉,这位历尽人生苦难、却始终坚守着道德底线和做人原则的老人,在二十余年前便已告别了人世。 五月摘自《文汇报》2004年12月19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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