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卓佳

 

他的小说告诉人们,在“无法选择的命运”中,要学会生存和适应2002年10月10日,当瑞典文学院宣布将本年度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匈牙利作家凯尔泰斯·伊姆雷时,世界各地,包括匈牙利和中国,有多少人不无惊讶地问:谁是凯尔泰斯·伊姆雷?为此,本报特约远在东欧的学者高兴先生、翻译家吴凡心先生发回详细报道,以飨读者。

谁是凯尔泰斯·伊姆雷?

谁是凯尔泰斯·伊姆雷?很多匈牙利人都坦陈没听说过这位同胞。就连许多大学文学教授、评论家也一时难以回答这个问题。记得2000年初冬,笔者受《环球时报》的委托,在北京采访匈牙利作家代表团时(详细报道见2000年12月1日20版),匈牙利作协主席波莫卡奇、匈牙利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所长色雷尼列举了一批匈牙利当代重要作家的名单,里面没有他的名字。在中国,他的作品一部都没介绍过。我国匈牙利文学专家听到他获奖的消息后,急忙翻找各类匈语词典,只在一本匈牙利作家词典中看到了短短几行介绍他的文字。

凯尔泰斯·伊姆雷1929年11月9日出生于布达佩斯一个犹太人家庭。1944年,当他15岁时,被纳粹投入波兰奥斯威辛集中营,第二年又转到德国布痕瓦尔德集中营。1945年5月获救。大约有600多万犹太人死于那场大屠杀。凯尔泰斯成为少数幸存者之一。19岁时,他开始在布达佩斯一家报社当记者,1951年被解聘。从此,靠翻译和写作维持生计。在半个多世纪漫长的岁月里,他在布达佩斯一套简陋的一居室里翻译了尼采、霍夫曼斯塔尔、弗洛伊德、维特根斯坦等德语作家的著作,并创作了《无法选择的命运》等多部小说和文论。由于他的作品印数极少,而且不被官方认可,他实际上一直处于默默无闻的孤寂状态。20世纪90年代后,情形有所好转。他的一些作品被介绍到了德国、法国、瑞典等西欧国家。但在世界范围内,他则长期属于名不见经传的作家。可以这么说,倘若不是诺贝尔文学奖,凯尔泰斯很可能会一直这样默默无闻下去。又一位典型的由诺贝尔文学奖“发掘”出来的作家。

集中营的阴影变成文学创作的光亮

瑞典文学院在宣布凯尔泰斯获奖理由时说,他的写作“支撑起了个体对抗历史野蛮的独断专横的脆弱的经历”。文学院高度评价了他的处女作《无法选择的命运》,认为对作者而言“奥斯威辛并不是一个例外事件,而是现代历史中有关人类堕落的最后的真实”。实际上,凯尔泰斯的所有作品都在经营一个主题:大屠杀。“每当我考虑写一部新的小说时,我总会想起奥斯威辛。”他说。“每位作家都有一段决定性的成长经历。对我来说,大屠杀就是这样的经历。”就这样,大屠杀的阴影变成了他文学创作的光亮。

1965年,他写出了三部曲的第一部《无法选择的命运》,但因种种原因直到1975年才得以出版。小说的叙述者是个名叫捷尔吉·科韦斯的15岁犹太少年。他在纳粹大搜捕中稀里糊涂地被关进了集中营,完全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着他。渐渐地,他发现并体验到了种种恐怖。但他却学会了生存,学会了适应,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人们无法开始新的生活,你只能继续现在的生活”。因此,他决心要“继续过那没法过的生活”并且把这种生活当作一种正常生活。在这样的生活中,除了残酷,除了恐怖,他居然还能时不时地找到一些快乐。

三部曲的第二部《失败》于1988年出版。小说中,成年后的科韦斯写出了一部有关奥斯威辛集中营的小说并等着被出版社退回来。出乎他意料的是,小说竟然出版了。望着自己刚刚出版的书,科韦斯没有丝毫喜悦和欢欣,反而感到巨大的空虚和失落:早已属于自己生活一部分的隐私已经暴露无遗。 第三部《给一个不会出生的孩子的祈祷》1990年问世。在这部篇幅不大的小说中,叙述者是位已成为翻译家和小说家的大屠杀幸存者。过去始终折磨着他。想到失败的婚姻,想到无望的事业,他不禁为无法在如此残酷的世界里养育一个孩子而感到哀伤。

除了这几部小说外,凯尔泰斯还有《作为文化的大屠杀》(1993)、《我,另一个:一种变形史》(1997)、《行刑队重新上膛时静默的瞬间》(1998)以及《被流放的语言》(2001)等散文作品。

世界文坛上,以大屠杀为主题写出不朽篇章的作家很多。普里莫·列维、保尔·策兰、大卫·格罗斯曼、辛西亚·奥奇克、伊凡·克里玛等等。波兰、捷克、以色列等国家甚至有大屠杀文学的传统。为何偏偏匈牙利的凯尔泰斯得到了诺贝尔文学奖的青睐呢?我想这正如瑞典文学院所指出的,凯尔泰斯的作品探
讨了“在一个人们受到社会严重压迫的时代里继续作为个体生活和思考的可能性”。他的小说中“没有任何道德愤慨和形而上抗议因素,可恰恰正是这一点使得他的描写获得了令人震惊的可信性”。这段话实际上在肯定凯尔泰斯作品的深度和高度以及艺术独特性的同时,已将他同其他大屠杀文学创作者区别了开来。也许正是他的这种不同为他带来了好运。另外,在危机四伏、战争一触即发的当今世界,瑞典文学院将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一个写了一辈子大屠杀的作家,或许别有一番意味。

希望匈牙利人更多地正视大屠杀

有意思的是,凯尔泰斯在德国柏林接到了斯德哥尔摩打来的电话。他目前正利用一笔为期一年的奖学金在柏林写作他的长篇小说《清算》。这是一部以铁幕时期的布达佩斯为背景的小说。一部“过去得到清算,传记改变模样的令人震惊的”作品。这一次并不是写那些殉难者,而是写下一代人如何面对过去的包
袱。这位年过古稀的老人说:“听到这一消息后,我的第一反应是巨大的欢乐。这对我意味着很多很多。

在匈牙利,人们对大屠杀没有意识。我希望这一认可能使他们更多地正视大屠杀。”他还希望从现在起,更多的读者将会读到他的作品。在他的祖国,许多人虽然还不太了解他,但都为自己的同胞获得了这一具有广泛影响的奖项而感到骄傲。他是第一位荣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匈牙利作家。

同中东欧其他国家相比,匈牙利当代作家中有世界性影响的几乎没有。长期以来,裴多菲成了匈牙利文学的标志性作家。而这已有一些令人悲哀的味道了。首先,从今天看来,裴多菲成为匈牙利文学的标志,有着某种艺术以外的因素。其次,19世纪的裴多菲毕竟不能代表匈牙利文学的现在。匈牙利文学所所长色雷尼的话耐人寻味:“过去,我们的文学旗帜上写着裴多菲的名字,而现在,我们的旗帜上什么人的名字也没有。”

如此情形下,凯尔泰斯的获奖不仅为匈牙利文学,也为整个匈牙利赢得了巨大的荣耀。


雪梅摘自《环球时报》2002年10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