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叶

 

他们夫妻两个都是我的朋友。所以,他们离婚,我没有更多的话好说。该劝的都劝了,该哄的都哄了,该威胁的也都威胁了,他们一定要离,也只有这样。缘分如水,来者来,去者去,逝者如斯。

最让我不安的是他们的孩子。一个七岁的小女孩,鬼精鬼精,刚刚上一年级,被判给了女方,因为男方的家离学校近,所以也暂且跟着男方。我开始还怀抱着一丝光明,经常去看她,旁敲侧击地给她做工作,希望把她拧成一根红丝带。想想看,如果她能够充当父母第二次握手的月老,那岂不是也算一段佳话?

没想到,去的次数越多越失望。从她小口中传出的,几乎全是父母的不是。

“爸爸根本就不关心妈妈,有时间就去外面打牌,深更半夜不回家,哪像个爸爸呀。”

“妈妈自己也够疯的,整天出差,出什么差呀,就不能让别人去?她心里有这个家吗?”

“爸爸陪我练过几次琴?一次都没有。我长多高他都不知道。”

“妈妈会做几个菜?她知道我现在吃什么长个儿吗?”

……

全都是大人话。听了几次,我明白了,父母把她当成了中转站。他们希望通过这个中转站,不仅互相攻击对方,还想在互相攻击对方的基础上,树立起自己崭新而美好的形象。

孩子可怜。因为父母愚蠢。他们的愚蠢让我为他们羞愧。他们难道就不明白,两个人掰扯打架就不会有人衣衫整齐,两个人对吐唾沫就不会有人脸盘干净,两个人互相倒垃圾就不会有人喷香?况且,不止他们两个。他们撕扯,糊黏,熏臭的,还有水晶一般的孩子。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意大利和奥地利为了争夺战略要地阿尔卑斯山脉的杜鲁米达山,双方各陈兵十万对峙,准备决战。附近山顶的陡坡上堆满了厚厚的积雪,一经触发就会发生大雪崩。双方正僵持着,忽然,意军指挥官灵机一动,命令炮兵猛轰雪峰,想用雪崩击败对手。此时,奥军与意军不谋而合,也把炮口对准了雪峰。在双方空前绝后的合作中,一场巨大的雪崩爆发了。这场雪崩持续了四十八个小时,双方共死亡一万八千人,成为战争史上的一大悲剧。

伤人,亦是自伤。只要是伤害,就从来没有纯粹的胜者。战争如此,陌生人如此,朋友如此,同事如此,夫妻亦如此——只要是人与人之间,心灵与心灵之间,都是如此。

都是些老道理。我也知道不新鲜。听的人都听烦了,可讲的人还得讲。因为各种各样的雪崩还在继续,让这些长满皱纹的老道理不能休息,充满勃勃生机。

 

 
Z摘自《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