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的“侦探小说女王”

 
作者:轮子编译  

我嫁给了我所钟情的男人,生了一个孩子,有了自己的居所。在我看来这种幸福的生活将会永远地持续下去。

走进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童年与少女时代,那个沉湎于游戏和童话故事、对老保姆依恋难舍、自认胸无大志、缺乏天赋、只想得到一门好姻缘的姑娘让你很难想象,她会在日后成为全世界公认的“侦探小说女王”。

在英国德文郡托基镇的阿什菲尔德庄园,幼年的阿加莎远离寄读在外的兄姐,终日与自己想象出来的小伙伴徜徉于长着木莓与青苹果的菜园、点缀着圣栎与冷杉的草坪和带有一条蜿蜒小径的白杨树林。悠闲随和的父亲、倔强聪慧的母亲、老迈善良的老保姆和健硕忠诚的厨娘是她心目中的重要人物。11岁那年,父亲去世了,长期经营不善的家产仿佛海水漫过的砂器化为几近乌有,她从无忧无虑的童年一下子跨入现实世界。

16岁是有产家庭女子进入社交界的年龄,但阿加莎的母亲没有钱供她参加伦敦的社交活动,只好带着女儿去了埃及。阿加莎并不在乎去哪儿,“我已经准备好初入社交界。我把头发高高挽起,这在当时叫‘希腊式’,头顶盘一个环形发髻,周围束一条发带。这真是一种优雅漂亮的发型,尤其配上一件晚礼服。”她热爱时尚和舞会,带着少女特有的轻浮、快活,喜欢暗送秋波、调情卖俏,喜欢受到恭维;像许多同龄人一样,她“渴望爱情,希望得到关怀和照顾,希望受到尊重”,她“考虑的事情仅有一桩——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婚姻”。

一战爆发之初,阿加莎和年轻英俊的阿奇博尔德(昵称阿奇)结婚。新郎旋即奔赴战场,新娘则到镇医院的药房当护士。在聚少离多的战争岁月,阿加莎利用零零散散的闲暇设计出比利时侦探波洛的形象,创作出第一部侦探小说《斯泰尔斯的神秘案件》。
书稿投出后如石沉大海,她也不再去理会,因为战争结束了,心爱的人又回到身边。随着女儿罗莎琳娜的降生,她的写作兴趣渐渐淡漠,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小家庭上。尽管生活并不宽裕,每个便士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她还是觉得自己和阿奇“像成千上万对普通的年轻夫妇一样相亲相爱,生活得幸福愉快”。

1920年,那部几乎被遗忘的小说发表了,但并未对这种平静的日子产生影响。后来,为了保住心爱的阿什菲尔德不被卖掉,为了与失业的丈夫共渡难关,她重新拿起笔,相继写出《暗藏杀机》、《褐衣男子》等作品。她从未想过以写作为职业,只希望日子能好起来,让整天愁眉苦脸的丈夫露出笑容。

“幸福、成功和充满自信的生活,完结了。”

1926年春,阿加莎的第六部小说《罗杰·艾克罗伊德谋杀案》发表,使她成为一个名人,开始接受频繁的采访并为时尚报刊拍摄照片。如果那时有了电视,这位身材高挑、面色白皙、长着蓝眼睛和红棕色头发的妇人一定会成为“脱口秀”节目的座上宾,并用那尖细的嗓音对文学作品的题材与种类侃侃而谈。

鹊起的声名和突涌而至的稿酬结束了数年的艰辛,最为眷恋的平静日子又回来了。阿加莎买下一辆莫里斯·柯雷牌小轿车,这在当时可是富有而时髦的举动。夫妇二人又在伦敦郊外绿意盎然的小镇森尼代尔买下一幢邸宅,取名“斯泰尔斯”,主要是为了纪念大侦探波洛第一次“侦案成功”,同时也为了掩盖那所大房子的“凶宅”恶名:它的前任主人不是丢了财产,就是死了老婆,或者神秘失踪,无法交上好运。

心满意足的生活总是难以持续。第二年,一直对女儿的种种兴趣给予支持的妈妈去世了,阿加莎陷入巨大的悲伤与惶恐。在秘书卡洛的辅助和挚友楠的安慰下,她渐渐恢复平静,而波洛的崇拜者们写来无数封信,请求她在十年前开创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她终于鼓起勇气,重新投入工作,但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

森尼代尔的好心太太们常在喝午茶时向阿加莎嘀咕:“亲爱的,您也一样,会成为打高尔夫男人的寡妇……”但这些话都消散在打字机的断奏里。阿奇加入了当地高尔夫俱乐部,在球场上和一帮朋友度过绝大部分周末。阿加莎尽管时常怀念从前并肩出游的时光,但并不认为应该为此忧心忡忡。丈夫却经常责备她只想到自己的书,显然对这位收入颇高的老婆心存嫉妒:当年那个爱俏的小姑娘变成一位独立自主、对自身才华及由此带来的魅力充满信心的女性。然而,这位对旅途见闻明察秋毫的观察家、能“谋划”出绝妙警探情节的小说家,却没能看清自己的命运:每个礼拜天,阿奇身边都出现一个叫南希·尼尔的褐发姑娘,她比阿加莎年轻10岁,漂亮活泼,天赋一种能取悦阿奇这类男人的幽默感,热爱户外活动、体育以及在朋友间闲逛。阿奇爱上了她:她代表一种真实的生活;阿加莎却躲进一座他无法接近的象牙塔。

一天早晨出门前,阿奇对妻子宣布离婚。毫无预感的小说家先是目瞪口呆,继而愤怒,当着呆若木鸡的全体仆役的面发作一番,随即陷入极度的消沉。阿奇愈发经常地离开斯泰尔斯,到戈德尔明的乡村小别墅与南希约会。楠试图说服好友接受不可逆转的事实,鼓励她全神贯注于写作事业,熄灭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浪漫性情……但深陷绝望与悲伤的阿加莎决不会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人离去。

“别忘了我什么都干得出来!甚至会消失!”

1926年12月3日,一个礼拜五的早晨,阿奇再次离开斯泰尔斯,计划星期天与南希秘密订婚。阿加莎随后动身去了伦敦,声称去见经纪人。中午一过,她就回到家中。接着,秘书卡洛坐火车到伦敦看望妹妹,女主人竭力鼓励她在那边过夜。下午,阿加莎带女儿到婆婆家喝茶,两个女人进行了一次长谈。回到斯泰尔斯后,阿加莎把孩子托付给保姆,躲进自己的办公室。晚上9点45分,她钻进自己的莫里斯小轿车,很快消失在浓雾弥漫的夜色里……

第二天早晨,天蒙蒙亮、雾气乍散时,在萨里郡和伯克郡交界处,一个遛狗的茨冈人发现一辆莫里斯牌小轿车隐藏在灌木丛中,前排座上不加掩饰地放着阿加莎的身份证件……

中午,阿奇赶到现场,向负责调查的代理警察局长肯沃德证实,妻子最近心神消沉。第一批记者也随即赶到:没有什么比擅长描写犯罪和神秘事件的年轻女作家失踪更吸引人了! 警方先是对附近的小池塘进行打捞,结果一无所获。阿奇开始局促不安:一旦排除投水自尽的可能性,爱刨根问底的警察就要找他算账了。果然,接下来是那个令人如坐针毡的问题:“阿加莎·克里斯蒂可能在哪儿呢?”为了摆脱嫌疑,阿奇十分尴尬地提供了自己不在现场的证据:周五至周六夜里,他始终和南希·尼尔小姐在一起…… 
这件事惊动了英伦三岛,甚至成了《纽约时报》的头条。在此后十多天里,报纸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重登失踪者的照片,以致每个人都相信只要见到她准会一眼认出来。

与此同时,在离“案发现场”几百公里的哈罗盖特温泉疗养站,一个高个子、红棕头发、自称来自南非的女人住进豪华的“水上”酒店,登记的名字是特雷兹·尼尔。“尼尔夫人”每天下午不是读书就是随着酒店爵士乐队的音乐跳舞。一个叫罗希·阿舍的客房女招待觉得她很像警方正在寻找的女作家,但不敢贸然说出,因为这家酒店一向以尊重显贵们的隐姓埋名而享有声誉。一天晚上,罗希忍不住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乐队琴手鲍勃,鲍勃立刻证实了她的眼力并报告酒店。12月12日上午,消息传到肯沃德耳朵里。
但直至14日晚上,阿奇谋杀妻子的嫌疑才被彻底排除。第二天,可怜的丈夫在一大群记者的尾随下来到“水上”酒店,等候在大厅。几分钟后,“尼尔夫人”走下高高的楼梯。重逢在冷淡的沉默中进行。喉咙仿佛打了结的阿奇挽着神情麻木的妻子,在一片噼里啪啦的镁光灯里走出酒店。

后几天,克里斯蒂夫妇闭门不出。一心想为这起“神秘事件”写上最后几笔的记者们只等到一份“正式声明”:阿奇声音颤抖着试图让人们相信抑郁症突然发作和记忆缺失症的结论。这个过于简单的解释使媒体恼火万分,关于此事的种种猜测与推断从此不绝于世,其中一个竟断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次巧妙的广告,旨在重振《罗杰·艾克罗伊德谋杀案》一书作者的职业生涯。

阿加莎再没有谈起过那次神秘失踪。1977年,在她辞世一年后出版的自传对此只字未提。直至上个世纪90年代末,楠的女儿朱迪丝·加德纳才道出真相:1926年12月3日的早晨,阿加莎并没有去伦敦,而是去了楠的家,两个女人在切尔西花园48号公寓策划了整个“剧本”,目的是惩罚不忠的丈夫。她们没想到会引起那样的轩然大波。小说家只在现实生活中运用了一次想象力,竟已经天翻地覆了。

“嫁个考古学家吧,你越老,他越爱你!”

1928年,克里斯蒂夫妇最终离婚。阿加莎从此把自己的容颜完全放任于时间的摧残,未老先衰。当年那个初入社交界、梳着环形发髻的可爱姑娘、一战时长发飘飘、长着鹅蛋脸的漂亮护士永远消失在过去的记忆里。在世人眼中,她变成一个谜一样的女人。
离婚后,阿加莎踏上曾充满浪漫想象的“东方快车”,试图在充满异域风情、“时间仿佛失去意义”的旅途中慢慢抚平情感创伤。“只有亲身旅行才能认识到大千世界是多么关照和善待人们”。她流连于两河流域的奇观异景,穿越“令人着迷又充满凶兆”的沙漠,在陌生的人群和景致中重新找到生活乐趣。在一次邂逅中,一个喜欢哲学思考的小伙子给了她很大启示:“一旦你考虑到时间及其无限性,个人的东西就不再以同样的方式影响你了。悲哀、苦难,所有生命中有限的东西都以截然不同的面目出现了。”

在乌尔的考古发掘地,阿加莎结识了比自己 小16岁的考古学家马克斯·马洛温。两人在结伴同游中产生感情,具有浓郁学者气质的马克斯向小说家求婚。1930年,他们在布里斯托尔秘密结婚。

这场婚姻使阿加莎重新找到幸福。“我过于沉溺在日常生活的欢乐之中,写作成为时断时续的任务了。”两个从事迥异职业的人相互支持、相互补充,都取得了非凡成就:小说家在有生之年成为在全世界读者最多的作家,考古学家发表了潜心多年的专著。

阿加莎曾幽默地说:“嫁个考古学家吧,你越老,他越爱你!”他们的爱情持续了45年,她最后死在爱人的怀里。


 

雪梅摘自《世界博览》2002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