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兆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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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朋友,一谈起老领导就耿耿于怀。这位老领导我也见过一面,胖胖的,黑黑的,说话有些结巴,官气很足。没有退休之前,我便知道他是个书法爱好者,而且字写得很不好。我听过许多有关他的笑话,其中最著名的例子,是喜欢躲在办公室里写鬼画符一样的大字,一张纸只写一个字。机关里仅仅供应他练字的宣纸,每个月都是一笔很大的开销。大家也不心疼那宣纸,反正公家有钱,单位效益好,不在乎这种小账。我那位朋友生气,是这位老领导耽误了大家住好房子。 几年前,有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买十套好房子。所谓好,套形和面积都比较理想。购房的钱不成问题,那时候房地产尚未热,然而老领导看到图纸很生气,觉得这房子太大,比自己儿子的住房还多几个平方。他儿子是大学的年轻讲师,学校穷,只好住父亲的另一套房子。老领导就想,我儿子还是名牌大学毕业,才住多大的房子,自己手下的那些阿猫阿狗,凭什么都住好房子。在中层干部会议上,他直言不讳地把这想法说了出来。偏偏我的朋友正好属于阿猫阿狗,于是眼睁睁看着机会失去,直到今天仍然住在破房子里。一年以后,房子价格足足长了一倍,老领导也到退休年龄,临下岗,向接班人发话,仍然坚持己见,说以前房子便宜都没同意买,现在这么贵,更不应该花冤枉钱。新领导是老领导一手提拔上来的,对于这种像遗嘱一样的指示,不敢不放在心上。结果几年过后,单位经济效益大不如以前,而房产的价格,已从每平方七八百,活生生地长到了四五千。 我的朋友咬牙切齿,每次机关开会,捞到机会,就为这位老领导三天两头派子女来报销宣纸,指责现领导。现领导和稀泥说:“老同志了,干吗跟他斤斤计较!”现领导在老领导手下工作了很多年,心情一直有些压抑,据说是故意让老领导留些话柄,让大家指责。他从不说前任领导有什么不好,却喜欢别人这么说。多年媳妇熬成婆,现领导并没有多少朝气,老领导不是那种有工作能力的人,他选的接班人,也不希望能超过自己。我的朋友说了一个最有趣的现象,这就是现领导的手腕与前任有过之无不及,在用人和施政方面的平庸,却完全不相上下。 在这里,我不禁想起了食蜂鸟的故事。动物学家的观察告诉我们,食蜂鸟的儿子结婚以后,老食蜂鸟会千方百计地破坏子女的婚姻。自然不是使用暴力手段,在身体方面,年轻的儿子甚至比父亲更强壮。老食蜂鸟用的是计谋,在子女的蜜月里,它会不停地钻进新房骚扰,用心险恶地破坏别人的好事。有时候,老食蜂鸟歇在鸟巢门口,没完没了地唱歌,甜言蜜语,对已经成熟的儿子大献殷勤。老食蜂鸟的用心,说穿了让人感到哭笑不得,只是为了把已经成人的大儿子骗回家去照顾弟弟妹妹。年轻的雄食蜂鸟都有善良的一面,它们往往禁不住父亲的诱惑,结果,置夫妻的爱情于不顾,毅然飞回家去。雄食蜂鸟照顾了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年轻的妻子却因为没有东西吃,不得不放弃孵蛋,如果蛋已经孵出来,小食蜂鸟也只能活活饿死。 这是动物亲情关系中十分丑恶的一个现象。还有一个相似的例子,发生在一种和黄鼠狼有远亲关系的矮脚猫鼬身上。处于从属地位的年轻雌鼬总是扮演奶妈的角色,它自己的幼鼬常常神秘地消失了,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谋杀是处于首领地位的老鼬干的。痛失亲子的母亲,奶水没有用武之地,于是就很心甘情愿地为年幼的弟弟妹妹喂奶。动物学家对观察到的这一残酷现实,感到震惊,并寻求便利的解释。食蜂鸟和矮脚雌鼬都不是自然界的强者,它们的天敌很多。任何现象总有其可以解释的一面,无论是食蜂鸟,还是矮脚猫鼬,它们的生存方式,所遵循的游戏规则,有利于家庭的团结,有利于一致对外,因为它们的部落,不是以无数个独立的小家庭组成、分散的小家庭,不利于保护自己。 现在屡屡提到的一种“59岁现象”。说某些当官的,一生清廉,临了晚节不保,犯了这样那样的错误。按照我的傻想法,一生清廉绝对值得怀疑,质变有量变的基础。偏偏在59岁出事,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是来日无多,过了这村,便没这店,于是穷凶极恶了一点,太出格太离谱。二是墙倒众人推,反正要退休了,别人也就不怕他,既然不怕,丑事也就掩盖不了。“59岁现象”,说穿了还是老年人的失败,因为从邪理上说,真正厉害的人,绝不会在59岁的关头出事。犯错误说明已超出了游戏规则。聪明人早在59岁前,便特色好了接班人。不止一位已并不年轻的干部向我抱怨,说他们虽然已经当了第一把手,然而个别退休在家的老领导,还在垂帘听政,稍稍有所违背,自己的乌纱帽便有风险。 人是自然界最强大的生命,与食蜂鸟和矮脚猫鼬相比,人类的手段会更高明,人如果把自己的智慧用于创造,用于行善,用于破坏,用于伤害,其能量都将无与伦比。我们解释这一现象,总喜欢说为什么会这样,这样如何合理如何应该。如果我们反过来推理,假设食蜂鸟和矮脚猫鼬,不采取现在的生存法规,是否能逐渐变弱为强。强越来越强,弱越来越弱,这是自然界的规律,也是人类社会的规律。我并不相信有多少已经退休赋闲的老人,仍然还在垂帘听政,事实上也不可能,多年的媳妇真熬成了婆,必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更相信这不过是一种推托,是一种计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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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梅摘自《读者》2005年第20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