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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李樱 | ||
| 周有光的朋友很多,年龄大的有八九十岁,小的只有七八岁,青年人也爱找他聊天,因为他是个“新潮老头”。 “先知是自封的,预言是骗人的,如果时候不知道反思,那就是真正愚蠢了。聪明是反思中得来的。进来有些老年人说,他们年轻时候天真盲从,年老时候开始探索真理,这叫作两头真。两头真是过去一代知识分子的宝贵经历。” 年纪大了的缘故,周有光说和写的多是“狗屁不通”的杂文。因为写学术论文需要到图书馆去查书,很不方便,索性省了这道关,只写些杂文。平均每个月在内地或香港报刊发表一篇,内容不至于语文问题,更多是对新事物的思考。百岁时,他把自己90岁-100岁之间的文章编成《百岁新稿》,2005年1月由三联书店出版,笔耕不辍,勤于求新。 周有光讲其本行,也有声有色。在其百岁时的一次演讲上,他用诗句串讲古代岩画里的文字意思,让听众记忆犹新。外国古代有一个女子写情书,以画代字。她画了几条线,那是代表路,画了几个圈代表湖海,三角形的则代表房子。那意思是说,“熊妹问狗哥,狗哥几时闲?”为什么是熊妹呢?这个女孩的部落是拿熊做图腾的,也可以说她是姓熊;狗哥是表明那个男孩部落的图腾是狗,也可以说那个男孩是姓狗的。熊妹写信给狗哥,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我家三姐妹,妹屋在西边。”我们三姐妹的房子,我的在西边,你来的时候不要走错了。“推窗见大湖,招手唤孤帆。”里面画一只手,表示招呼他来。“小径可通幽,勿误两相欢。” “别人说我是‘新潮老头’,因为我主张的观点,在人家看来太新潮。我比较早地提倡在电脑上写文章,不要爬格子,如今我在电脑上写了十几个年头了。”1988年4月,周有光83岁时,他有了一台中英文文字处理机。从此,周有光便用它写文章、写信。高龄“换笔”之后,他开始关注汉字在计算机中的输入输出问题。在他看来,汉语拼音输入法,不用编码,就可以输入汉字,只得大力推广。“改进电脑输入方法,效率可以提高5倍,这是件大事。” 周有光自己用电脑用溜了,就开始带动身边的人一起“新潮”。他们家的保姆不过30多岁,周有光老劝她学学电脑,保姆说:“我都老了,还学什么电脑呀?”周有光说:“我还没说老呢!我老伴86岁不也学电脑吗?”周有光不但说服保姆学电脑,还教保姆的女儿学电脑。假期里,保姆的女儿来到周有光家里,看到电脑高兴地说:“我们学校也有电脑,但是没有机会碰,只能远远地看。”周有光非常喜欢爱学习的小朋友,短短几天时间,就教会了她用电脑。 周有光还用自己的小破电脑帮忙恢复了一本“发行量最小、办刊人年龄最高”的刊物《水》,这是中国独一无二的油印家庭杂志,由教育家张冀牖的儿女们自撰、自编、自印、自发,被著名出版家范用评价为“本世纪一大奇迹”,刊载的多是张家四姐妹及其夫婿周有光、沈从文、傅汉思等文化圈名人家长里短的事、三姑六婆间的音讯通问。《水》1930年创刊,后因为四姐妹先后成家,加上战乱频仍,在印了25期后被迫停刊。60多年过去,1996年周有光用现代化的机器教86岁的妻子张允和学习汉语拼音和电脑打字,《水》也就是被张允和敲着键盘恢复起来了。 现年101岁的周有光经常被人问到长寿秘诀。他拿出了这样一篇自制的《陋室铭》,其中说:“山不在高,只要有葱郁的树林。水不在深,只要有洄游的鱼群。这是陋室,只要我唯物主义地快乐自寻。房间阴暗,更显得窗子明亮。书桌不平,更怪我伏案太勤。门槛破烂,偏多不速之客。地板跳舞,欢迎老友来临。卧室就是厨室,饮食方便。书橱兼作菜橱,菜有书香。喜听邻居的收音机送来音乐,爱看素不相识的朋友寄来文章。使尽吃奶力气,挤上电车,借此锻炼筋骨。为打公用电话,出门半里,顺便散步观光。仰望云天,宇宙是我的屋顶。邀游郊外,田野是我的花房。笑谈高干的特殊化。赞成工人的福利化。同情农民的自由化,。安于老九的贫困化。” 经历过晚清、北洋、民国、新中国四个“朝代”的周有光一生并非事事顺心如意。正如他自己所言,生命长,就会见到很多奇怪的事情。“我的处世哲学是随遇而安,人往前走,该转弯就得转弯,不转弯那不就死路一条了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虽然周有光的人生感悟充满着道家味道,但他坚持自己实际上是儒家思想浓厚,还搬出他在《群言》杂志上写的文章念给记者听,“道家思想主张‘愚民’和‘无为’,这是我反对的。活在知识社会,人应该积极进取,多学知识。” 周有光出生在江苏常州,与赵元任、瞿秋白两人是同乡,并且都住在闻名遐尔的常州青果巷。他的曾祖父是清朝末年一名出色的政治家兼实业家。太平军攻打常州城,周家全力支持清军,并为守城官兵提供了全部军饷。常州失守,其曾祖父投水自尽,万贯家产化为乌有,周家开始败落。民国建立后,光景一年不如一年,甚至到了周有光读大学时交不出学费的地步。 周有光是五代单传,年轻时生过肺结核,患过忧郁症,结婚时,算命先生说他只能活到35岁。抗战时,国难当头,历尽磨难。1941年,周有光6岁的女儿得盲肠炎无药医治在重庆医院夭折;仅隔一年,儿子在成都又被流弹击中,肚肠穿了六孔。第二天,成都各大报纸登出了这条新闻,用的标题耸人听闻;《五世单传的儿子中弹》。儿子中弹垂危之际,他不在身边,接到紧急消息后,冒着漫天的雨雾赶回家,儿子万幸被救活。经历这场生离死别后,周有光以一丝苦涩的幽默作结:我家有一个挂彩小伤兵,这也是抗战家庭应有的点缀吧。1955年周有光参加全国文字改革工作会议之后,应文字改革委员会的要求,改行转到了语言文字工作领域,成为推动中国语文现代化的领衔人物。从金融经济到语言文字,周有光改行可算是“完全彻底”。他的孙女在上小学的时候,曾经很严肃地与爷爷讨论这个问题。她说:爷爷,你亏了!经济半途而废,语言半路出家,两个“外圈”合起来是一个“O”!周有光说:“一点不错!”后来上海经济学界搞反右运动,周有光因为改了行,躲过了反右。他说:“我这是在‘劫’不在‘数’。” “文革”期间,周有光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1969年,65岁的他被下放到宁夏平罗的国务院“五七干校”,在那儿劳动了两年零四个月。干校劳动中的他还不忘苦中作乐,和71岁的教育家林汉达被派去看守高梁地时,热烈讨论中国语文大众化、现代化的问题。一天,林老问:“未亡人”、“遗孀”、“寡妇”哪一种说法好?他开玩笑说:大人物的寡妇叫遗孀,小人物的遗孀叫寡妇。又说从前有一部外国电影,译名《风流寡妇》,如果改为《风流遗孀》,观众可能要减少一半……两人最后一致同意,语文大众化要“三化”:通俗化、口语化、规范化。 “我多年患失眠症,不容易睡着。下放到农村,做体力劳动的我失眠症却治好了,一直到现在我都不再失眠。人遇到不顺利的事情,不要失望,也不要让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这是古人的至理名言,很有道理。” 人活得长,周有光就把一些他遇到的奇事转化为快乐美好的记忆。“我一生好玩的事情多得很,比如在‘五七干校’,遇到一件奇怪的事情。林彪死的第二天开打会。中午特别热,我们开会又很长,我就戴了一顶大草帽预备中午用。开到大概九点半钟的时候,上面飞来许多大雁,这在烟囱多的北京看不见,在宁夏可以看见。几千、几万、只大雁飞来,盖天铺地,飞到我们头上时,有一只大雁一声怪叫,大雁们都下大便,像雨一样下来,我的草帽上全是大雁的大便,袖子上面也搞了一点。那些不戴帽子的人不得了,大雁的大便黏得不得了,粘在头发里面,洗都洗不干净。像这样的事情,人家说要一万年才碰到一次啊。这个事情是没有多大特别意义的,可是要遇到这样的一个怪事是很难的。” 周有光自称患“多语症”。他的挚友聂绀驽曾写了首打油诗赠他。诗曰:“黄河之水自天倾,一口高悬四座惊。谁主谁宾茶两碗,蓦头蓦脑话三千。”去年在接受央视《大家》栏目采访时,周有光眉飞色舞地讲自己,也“八卦”沈从文。主持人还时不时帮助他找口袋里的手绢擦唾沫横飞的嘴。周有光娶了张家二小姐张允和,沈从文娶了张家三小姐张兆和。沈从文追求自己的学生张兆和是当时文坛的一段家佳话,其传播广泛肯定也少不了周有光的大嘴巴。当时张兆和在胡适做校长的著名学府中国公学读书,沈从文在那里教书。沈从文追求张兆和,写了很多情书给张兆和。张兆和一封也不看,还生气了,她拿了信告到胡适那里,说沈从文是我的老师,还写这样的信给我。胡适的思想跟张兆和不一样,他说,沈从文没有结婚,因为倾慕你,给你写信。这不能算是错误。那是一个思想转变的时代,有很古老的思想,也有很新的思想,同时存在。胡适甚至讲:我是安徽人,你的爸爸也是安徽人,如果让我去跟你的爸爸讲结婚做媒的事,我也愿意。结果,张兆和气得不得了,就走了……时间一长,两个人就慢慢好起来,后来还结了婚。周有光讲到这一段,仍忍不住哈哈大笑,“胡适比我还‘新潮’呢。” 除讲自己家庭中的“八卦”外,周有光也爱讲讲邻居的“秘闻”。“七七事变”后,周有光和许多救国会的朋友转移到四川,在重庆、成都等地工作。在重庆郊外的江安小镇,他和吴祖光成了邻居,常来常往。周有光开始爆料曹禺、老舍等人。曹禺最爱看书,夫人最爱干净,夫人常常催促先生洗澡,大文人无奈,坐进澡盆,一手拿书看,一手划着水,用哗哗的声音佯作洗澡骗骗夫人;老舍最爱讲故事,一讲就离不开乌龟,大家说别讲了,换唱戏吧,结果他唱了一段《钓金龟》! 周有光不但爱讲“八卦”,且“八卦”语言幽默。某年,全国政协请委员们看戏,他带了只象牙望远镜,不时地拉近与舞台上的男男女女的距离,逗得邻座眼馋,三番五次借观。终场休息时,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他的邻座,看把戏似的。他问朋友,你们看的是谁。朋友说时溥仪。周有光听了,不露声色地说了一句:“早知道他是皇上,我就进贡给他了。” 打趣总是礼尚往来,周有光也被丁聪取笑过一次。张允和喜欢听昆曲、评弹,正与夫君同好。遇有精彩演出,他们总是早早地来到剧场,正襟危坐。近年来,北京交通越来越拥挤,出门听戏已经不大方便,于是周有光老两口在平均年龄81岁的时候,商量着买一辆新式的残疾人用的三轮车。丁聪听闻此讯,赶忙为两人画了一副漫画,画面上周有光“驾驶”着一辆精巧的三轮车,张允和手持横笛坐在火车上,老两口怡然自得。 也有周有光不常讲的“八卦秘闻”,被他隐藏了50多年之久。1947年他到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访问,他朋友是在普林斯顿大学教书的著名教授何廉,认识爱因斯坦,在聊天中说:“爱因斯坦现在很空闲,你可以跟他去聊聊。”周有光跟爱因斯坦聊过两次。聊天的内容,按他的话讲,“当然都是聊一些普通问题,因为专业不同,没有深入谈一些话题。”周有光的外甥感叹,“中国有多少人见过爱因斯坦,又有几个人与爱因斯坦作过面对面的交谈?这应该是家中的头号新闻。但直到舅舅百岁华诞要制作一本贺册,我们与舅舅聊天时,才获悉此事”。 这位现年101岁的老人也有他的寂寞,年纪大了,别人请他吃大餐吃不动了;出门走远了,就需要轮椅,不能外出郊游。在家没客人来访,看书又看累了时,他就会看窗外的那棵大树。“树上又很多鸟,大鸟、中鸟、小鸟都有,天热的时候它们时中午来,现在开春了时早上来;对面那栋楼有个门洞,和我这个窗正对着,这很好,我从这个门洞就能看到街上的车、人;书架上还有这面镜子,透过镜子我能看到反方向的那栋楼。我的生活太简单了,我的天空就是半个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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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晴 摘自《三月风·新闻人物》2006年第4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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