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长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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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常遇千年树,世上难逢百岁人。文化老人张中行以97岁高龄驾鹤西归,按民间说法,纯属“喜丧”;不过智利谚语又说:“失去一个老人,就等于失去一座图书馆”,由此考量,伤感亦属常情。何况中行老人对语言、文学、哲学、宗教、历史、戏剧、文物、书法,皆有研究。“等于失去一座图书馆”之“等于”,在此除去比喻意义,恰好道出一种实情。 中行先生是“图书馆”,言之成理。为人津津乐道者,要数“情感书”。 一家晚报刊登老人辞世消息,副标题作成“与杨沫半世恩怨化作尘烟”,虽嫌刻意,毕竟是公众兴趣所在。中行先生曾分婚姻为四等:可意,可过,可忍,不可忍。料得当年牵手,双方都感可意。后来杨沫抱怨张中行落后,男女已觉不可忍,牵过手的手遂成分了手的手。孔夫子说:“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杨狂张狷,咫尺难共婵娟,分手岂在一念间?再后来杨沫写出长篇小说《青春之歌》,以张中行为“余永泽”原型,不少人视为丑化。先生始终不以为意,亦不作一言。私下笑曰小说入子部,岂可与史部等量齐观。果然大家肚量,菩萨心肠。 文革中,有人逼张中行揭发杨沫“罪行”,张却证实:“她直爽,热情,有济事救民的理想,并且有求其实现的魄力。”杨沫得知大惊,专门写信道谢。前嫌就此冰释,可成一段佳话,可惜好事多磨。杨沫日后撰文,重弹当年老调,二人再度交恶。待到杨沫辞世,中行先生未去告别,理由是情牵、敬重皆无,何妨情缘俱断。 中行先生是“图书馆”,当之无愧。叫人叹为观止者,当推文学书。 人生七十古来稀,先生年近八十方写散文。“文坛老旋风”,一石浪千层。厚积薄发,暴得大名;货真价实,绝非虚名。犹记先生大作,问世即惊世,《负暄顼话》、《负暄续话》、《负暄三话》,有“当今的《世说新语》”之誉。目送飞鸿,手挥五弦,忆师忆友,风神毕现;分明伤逝,难觅伤感,细数沧桑,风清云淡。 白头宫女话玄宗,赢得一片叫好声。先生大作,表面看来火得莫名其妙,其实是昭示中国文化精神不绝,中国语文魅力不减。“负暄三话”既出,散文天地为之阔,读者眼界为之宽。苍天不负淡泊人,对文化老人自是一桩幸事;从此美文驻青史,对中国文坛更是幸事一桩。 中行先生是“图书馆”,用之不竭。令人惕然警醒者,更有“无字书”。 2006年1月7日,是中行先生最后一个生日,有人向他请教养生秘诀。先生答道:“我没有什么养生秘诀。要说有的话,就是我这一辈子,一不想做官,二不想发财,只是一门心思读书做学问。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求。”孔夫子当年说弟子颜回:“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也。贤哉,回也。”一赞三叹。中行先生堪称颜回转世,85岁才分得一套小三室住房。屋内除去两柜书几乎别无他物,却美其名曰“都市柴门”。先生文字数百万,多少出此柴门中! 是真名士自风流。但风流出自淡泊者,终究罕见。尽管中行先生自称“香河一老农”(先生籍贯河北香河),季羡林先生还是说他“学富五车,腹笥丰盈”,是个“高人、逸人、至人、超人”。中行先生“超人”处,正在低调处事,淡泊为人。一个人偶尔低调并不难,难的是一生低调;一时淡泊已可贵,更可贵者淡泊一生。当今之世,物质诉求甚嚣尘上,淡漠名利几近童话,幸好中行先生在日,让人相信童话尚找得到原型。 据知情者透露,中行先生甚是喜欢宋朝词人贺铸《青玉案》一词,曾用该词起始句作题,写过《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远去》两篇文章。贺氏原词所述,无非佳人翩然而去,词人守望如痴,主题用“舍不得”三字即可道破。如今中行先生身化芳尘,渐行渐远,横塘不可过,名士不可留。人们所能做的,无非是眼睁睁“目送芳尘远去”,怆然之情,油然而生。不待彼时追忆,就是此时念及,又怎能不惘然复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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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 摘自《吉林日报》2006年03月1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