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
(第一原则)千万别依赖“旅游指南”;莫妄想记住那些千变万化的“规定”,什么丹麦的计程车司机不收小费,法兰西国家剧院的带位员,是否会控告你“行贿公务员”
(第二原则)每到一个国家,先兑些相等于美金五角、一元的当地货币,然后潇潇洒洒抛掉它们,潇洒的尺度:在酒店、理发店、火车站、飞机场,按美国惯例,略高一筹,相当潇洒矣。
(附注)餐厅,请留神,欧洲几乎都在账单上加百分之十五的服务费,请一瞥侍应生的眸子(不论是褐是蓝),有无阿拉伯数字在闪烁—你还是问一问的好。
(补注)当你把找出来的零钱,赏给侍者或司机,为何对方毫无反应?在比利时、荷兰、瑞典,其他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国家,小钱币=0,请调整一下潇洒的尺度。
(参考)狄更斯发言:小费应该包括在账单中,我坚持,不该再附加收费,别宠坏了。(《匹克威克外传》里的金格尔,也惯说“我坚持”,金格尔是作假,狄更斯认真)
巴尔扎克发言:有教养的上流人士,对车夫、浴室侍应生、任何传递物品的人,从来不会敷衍塘塞。(德·巴尔扎克的de不是白加的)
普鲁斯特不发言,他一贯付超额小费。(希望别人在这方面学他,不要在文笔上学他)
萨特习惯随身带巨款,有人问了:你这样给小费,想不想到有伤侍者的自尊甩、?萨特反问:否则,伤我自尊心。(后来萨特也穷了,自尊心不知怎样了)
子午线的受辱
英国有个地方,叫伦敦。伦敦东南面有条河,叫泰晤士河。泰晤士河边有个台,叫格林尼治天文台。格林尼治天文台里有个馆,叫子午馆。子午馆里有条线,叫东西半球分界线。
子午馆,墙壁、地面,都镶有子午线——大理石,嵌铜条,清晰极了,此线当然有两侧,一侧:东经。一侧:西经。那还用说。
有钱的有知识的现代芸芸众生,都喜欢分开双腿,一只脚踏在子午线东侧,另外还有一只脚,真的,都有两只同样大小的脚,分踏于东侧、西侧——拍照,叫“脚踏东西两半球”。
我兀立在子午馆里,看众生喜笑颜开,各式的腿、各色的腿,分开了,拍照了……
为什么我雕像似的站在一角,喜欢子午线吗?喜欢腿吗?喜欢分开的腿吗?
我等人,等一个人,那人不愿脚踏东西半球,同伴们要他分腿拍照,他微笑,走了——我等他来。
没来,也许来在我之来之先,我之来之后。
啊子午线,当人们分腿威临于你之上,便有一场先验的追思弥撒,那样地在旁为你而悲恸,一批又一批游客,侮辱子午线,地球成了伎物,尽嫖它,一点也不爱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