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昀:启蒙无需唱高调——2007年启蒙书系管窥

发布时间:2020-06-07 来源: 短文摘抄 点击:

  

  启蒙,大而无当的语词。在后启蒙时代,尤其把它跟大屠杀、乌托邦甚至恐怖主义放在一起的时候,它的语义色彩已然发生变化。曾经生机勃发的启蒙,多少变得灰头土脸。大家都不太习惯谈启蒙了,而批判启蒙、调侃和瓦解启蒙反倒成为一种新的时髦。今年又再版了怀特海的《观念的冒险》,这个题目很好,启蒙思想走到今天早已险境重重,而在今天重谈启蒙,同样也是种冒险。

  有个叫瓦尔若的法国人,写了本很恶搞的小说《伟人之旅》。文中那些伟人不但不伟大,反有些猥琐。不过读了相关背景材料才发现,瓦尔若其实没有恶意虚构历史,恶搞伟人,历史中的那些启蒙思想家并没有想象中的崇高。启蒙人物的伟大,只是我们想象力的神话,它诞生于先贤祠的神秘。去除启蒙顶上的“光韵”,似乎是一种趋势,这不仅是玩世不恭的“后现代们”干的,也同样是一些正经人无意促成的结果。比如去年出版的达恩顿《启蒙运动的生意》,把百科全书的出版跟书商的投机关联在一块,无意中降低了启蒙运动在人们心目中的品格。

  不过,启蒙的确不需要神圣,也不需要万岁。当启蒙成为神话也就不是启蒙了。后现代的问题在于,它在瓦解启蒙神话的同时却缔造了自身的神话,从已故的詹姆逊、德里达到今年的齐泽克,中国这片黄土地常常会成为新神话的诞生地。相比之下,我更喜欢瓦尔若、达恩顿们,他们带我回到历史中去,让启蒙自己批判自己,闻一闻逝去时代的气息,醒一醒荒诞的梦。

  今天的人们都不太会想去看看十八世纪的《百科全书》了,即便是梁从诫先生译的精缩本,杭州的学术书店也都没卖过。没错,狄德罗们编的辞书肯定没今天的大百科全书来得好,里面有些词条甚至幼稚得可笑,用今天知识的眼光检视,此书是没多大价值。但《百科全书》背后的那一腔热情,还有多少人能够感受?梁先生由狄德罗想到他们当年编《中国大百科全书》,不由地惆怅:“他们的雄心壮志,如今只怕已成了被忘却的童话。”

  梁译的《百科全书》是重版,今年好多启蒙书籍都系重版或再译,如卡西勒的《启蒙哲学》。这样的好书重新出版是令人欣喜的。梁先生觉得,重版对他来说具有“纪念”的意义,除此之外,我觉得追怀历史,也当有它“激励”的功效,把人从浑浑噩噩中唤醒,去做点有益的事。

  雪莱说,一个有哲学头脑的批评家的任务是分辨而不是把不同的事物混为一谈。对“启蒙”也不该泛泛而论。除了伏尔泰们的法国启蒙运动之外,同样不应忽视英国和德国的启蒙运动。三联的《伏尔泰的椰子:欧洲的英国文化热》很有意思,从伏尔泰写到伯林,每个时代都能从英国文化中找到热点。毫无疑问,英国热就是从启蒙时代开始的,伏尔泰对英国的崇拜溢于言表:“上帝啊,我真的热爱英国人。如果我不爱他们更甚于法国人,愿上帝惩罚我!”英国社会制度的自由与理性,令他无限向往:椰子既然能在英国结果,法国怎么就不可以?英国的良好制度跟很多因素有关系,其中苏格兰启蒙学派的意义也非比寻常,山东人民出的索利《英国哲学史》也是再版,尤其在经验主义哲学和经济学方面,英国人贡献了不少智慧。

  伏尔泰回到法国推进启蒙,并使之成为运动,这使得法国启蒙显得尤为惹眼,尤其是人们把大革命及恐怖专政的账算到它头上的时候。谁为灾难负责?是理性还是激情,是伏尔泰还是卢梭,永远各说各的,争论不休。真理不是越辨越明,反倒越辨越糊涂。阿伦特的《论革命》继续回应这个问题,关于伪善的论述很精彩,革命其实是对伪善宣战,“十八世纪的恐怖仍然被忠实地执行着,如果它变得无休无止,那也仅仅是因为对伪君子的追查在性质上就是无休无止的。”而哈佛燕京学社的黄万盛则在他的论文集《革命不是原罪》中为革命和浪漫主义辩护。

  有观点称浪漫主义造成了革命,卢梭是浪漫主义之父,因此他也是大革命的祸首。这种观点很普遍,流传甚广,但似乎经不起推敲。他在《爱弥儿》中说过这么句话:“如果他们试图摆脱枷锁,他们将更加远离自由;
他们将把与自由背道而驰的恣意行事和胡作非为当成自由;
他们的革命最终将使他们落入蛊惑家的手里,使他们身上的锁链更加沉重。”因此,如果细读卢梭的文本,其实根本看不出他是个革命狂热分子的形象,反倒更像个迂腐的道学家。人们对他的误读常常受柏克、尼采和欧文•白璧德的影响。

  其实,公众的误解,卢梭似乎早有预料。《卢梭评判让-雅克:对话录》终有译介,令人欣喜。这本被福柯称为“反忏悔录”的作品,要比他的《忏悔录》更加重要。卢梭再次展示修辞才华,以对话录的形式,为自己的一生作辩,并试图指出正确阅读他个体及其作品的路径。此外,今年卢梭作品再版不少:袁筱一先生的《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和王子野先生的《论戏剧》。记得朱学勤先生曾提及《论戏剧》俄文本翻译的问题,过十多年,该作还是没有法文本,有些令人遗憾。不过,《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倒有了三个译本,李平沤先生的这本最新译作当是更上一层了。

  卢梭思想矛盾重重,而莱辛仿佛德国的卢梭。我读维塞尔的《启蒙运动的内在问题:莱辛思想再释》,大受启发。我们常常会为大思想家前后思想的矛盾而困惑,维塞尔借用托马斯•库恩的范式危机,指出了一条新路。像卢梭、莱辛这样的思想人物,其实正处现代认识论的危机之中,他们一方面相信理性真理,另一方面又反对理性,卢梭寻求的是情感,而莱辛则寻找启示。法国的卢梭孤身一人,但德国莱辛却并不孤单,尤其是当他转向神学的时候。费舍尔在《德国反犹史》中告诉我们,启蒙运动在德国昙花一现,顶多也只是停留于形而上学的层面,而反启蒙的民族主义和浪漫主义却能捕获大批的信众。纳粹的兴起多少跟德国启蒙的未完成是相互关联的。尤其是当一个未完成现代性转型的国家诞生了这么多现代性批判思想的时候,我对这些反思资源的有效性感到怀疑:用德国的大脑思考英美的躯干,它何以可能?赫费的《康德:生平、著作与影响》写得很通透,算是康德的入门书;
此外还有同济出版的《赫尔德美学》。

  其实,我对欧洲启蒙的热忱很大程度上来自中国的问题意识。从五四到当代,愈发复杂的现实状况使知识分子的启蒙意识备受考验。舒衡哲的《中国的启蒙运动:知识分子与五四遗产》也是再版书,八九年出版后已经十年有余。此书更在意启蒙知识分子的细微心态,女学者细腻的笔触往往伸向更为真实的细节。跟欧洲启蒙一样,历史中的“五四”远没有想象的神圣。毛子水回忆说,“五四当天,我加入了游行队伍的行列,直到火烧赵家楼时我才退出。那时候我觉得很是害怕”,关于五四,“我真的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关键的参与者”。这不是矮化五四,一个更为生动复杂的五四并不造成对五四精神的消解,一切伟大的价值常常是在不经意间创造的。历史的琐碎中,隐含着浓墨重彩。如果说《中国的启蒙运动》令人感怀,那么另一本《启蒙的自我瓦解》则令人焦虑。那个浮躁而繁华年代的思想论争,既没有最后的胜者,也没有最终的结论,用许纪霖先生的话说,“90年代如今却成为了某种难以言说的禁忌”。

  最后特别想提的是李怀宇的《访问历史:三十位中国知识人的笑声泪影》,跟去年的《八十年代访谈录》相比,我在情感上明显倾向前者。较之查建英那里某些知识分子的自鸣得意、沾沾自喜,李怀宇采访的老人们睿智、幽默、低调、谦逊,在人生境界上更进一层。他们是距离五四最近的一代,也是对启蒙体悟最深的一代。去年有何兆武的《上学记》,今年有钱理群的《我的精神世界》。老年人燃烧,青年人取暖,他们的文字中有一股暖流,在现实的严寒中温暖着一颗颗孤寂的心灵。

  [英]布鲁玛著:《伏尔泰的椰子:欧洲的英国文化热》,刘雪岚、萧萍译,2007年2月,25元。

  [法]狄德罗著:《狄德罗的<百科全书>》,梁从诫译,花城出版社,2007年7月,28元。

  [美]维塞尔著:《启蒙运动的内在问题:莱辛思想再释》,贺志刚译,华夏出版社,2007年8月,28元。

  [美]舒衡哲著:《中国的启蒙运动:知识分子与五四遗产》,刘京建译,新星出版社,2007年8月,30元。李怀宇著:《访问历史:三十位中国知识人的笑声泪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9月,29元。

  [法]卢梭著:《卢梭评判让-雅克:对话录》,袁树仁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11月,32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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