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瀚:张思之大律师

发布时间:2020-06-20 来源: 历史回眸 点击:

  

  三年前,也就是2003年的上半年,我写过一篇小文章《最伟大的律师在中国》,在中评网每日评论刊出后,传到张老眼下,他很不高兴,见面时脸露愠色,劈头质问:“你这么写,我还怎么做事?”我一时尴尬无语,只好讪讪地笑着,这事后来就不再提起。

  三年过去了,当时文章里的夸张情绪,我现在是承认的,然而对他的崇敬之心却唯有日增,因为时间的推移只让我更清晰地看到,他同时作为常人和巨人的两面。

  张思之——张老今年78,微长脸,中等身材,不胖不瘦。几乎每次见他,面色都是红润的,脸和额上的皱纹就像美国律师丹诺说的“兄弟,别洗掉皱纹,太认真工作,我才获得了这些皱纹”,他的眼神里有历经沧桑的深邃,也有乐观知命的淡泊,还有天真和顽皮,在特殊情况下还会有怒火,是一个耄耋智者才有的那种既复杂又纯粹的浑成之物,我拙手钝笔,形容不好。他精神矍铄,难见他说累的时候,思路之敏锐、到位与周全,常常是我们这些年轻人难望项背的。

  北京这个城市,像政治家的空话,大而无当,现在又增加一项,是全中国最大的停车场——也叫“堵城”,性急如我等应该经常坐车以锻炼耐心,所以即使同城,一年里也难得见上几回张老。一段时间不见他,就会很想念,打电话问候他,聊起忙些什么,他总是说:“我嘛,就是无事忙。”我能够感受到他在电话那头的微笑和貌似轻松,我更了解这举重若轻的“无事忙”三个字,那后面是长年累月各方的求助和张老不吝地帮助。

  张老太忙,所以见一次总是颇费周章,总得想出一点像样的理由,否则自己都不好意思去见,好在中国人找借口轻车熟路,我又岂能例外,所以见得也还真不少。

  和张老聊天是件开心事,他喜欢谈正事,也聊小事,开怀处,他笑得灿烂,但也节制,没见过他失态,从他那里我隐隐看到老一辈人身上才有的一种“磐石”气质。

  他对年轻人扶掖有加,从不批评,有时我事情没做好向他诉说,这时他总是微笑着看着我,虽然没有灼人的神光,但我知道他在默默地替我难过,并不责备,但于我却比责备还难受,以前我做许多事情的时候,心里会想着我父亲会怎么看待、会怎么期待,现在除了父亲还会加上我老师和张老,即便如此,我知道许多事情还是令他遗憾,所以常常惶恐得想给他写“检讨书”——像“文革”的那种,狠斗私字一闪念。

  张老喜欢喝酒,但控制量,爱说笑,幽默而不伤人,也许他有喝酒失态的时候,但我没见过。再说人生一世,爱喝酒而醉过几回,这能算什么事呢?即使偶尔酒后失言伤过人,人也不会计较的(不然要找我算账的人就得排队了,呵呵)。

  不过,跟张老商量事情却不是件轻松的事,他会很固执,而且固执得很有涵养,如果不自觉,很难体察,但张老无疑是最好合作的人,他的固执自有其理,到一定时候,不习惯的人会豁然开朗,最终还是承认他是对的,俗话说,姜是老的辣,诚不虚也。

  张老身上还有一种一般人不具备的品质——尊重对手(浦志强律师也有这样的品质,这很不容易),他的对手都是道义对手,而非私敌,正因为这种品质,迫于各种压力判他一方败诉的法官对他往往也是敬重的。当然,张老也遇到过一些法官不知深浅、仗势欺人,他也能很趁手地打发掉。

  他曾经和我说起过一件事,一位法官欺他年高,不怀好意地建议说:“张律师,今天这案子,不管多晚,都要审完,你看如何?”张老很爽快地答应了,他知道这法官安的什么心思。结果审到晚上十来点钟,法官自己盯不住了,翻白眼、打呵欠,两眼皮打架,只有火柴棍才能撑住,就向张老求饶说:“要不明天接着审?”张老胸有成竹,笑着说:“不是说好了今天审完吗?”法官没奈何,只好发狠硬撑下去,他不知道张老不怕熬夜。他更不知道张老经过“反右”、“文革”的15年苦役,能不吃早饭、不锻炼,身体依然健硕,这当然是个奇迹,也是许多向他求助的不幸者的幸运。

  张老尊重法官、尊重对手,但不是没有脾气,有次在哈尔滨的一家法院出庭,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昂首笔直地站在原地,眼睛微冒怒火,直视着法官的眼睛质问道:“你们还有什么不能卖的?”有一回开会,张老在会上说:“中国的法院像妓院,什么都能卖!”会间休息,我替妓院打抱不平,说:“张老,你这是诽谤、侮辱妓院,妓院不害人哪。”张老莞尔,表示赞同。数年来,我们还是把“法院”当法院,否则就不必批评了。记得格瓦拉给他女儿的信中曾说:“对不公正的愤怒是人类最高贵的品质。”张老就有这样的品质,然而仅有这项品质并不能成就张思之律师,他会因为不公正而参与以求公正,即使失败,愤怒之余也能淡然处之,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事的人才能做到这样,如此才成就了一位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涉险无惧、永不气馁的传奇律师。

  三年前,我就惊叹于张老能够数十年来不计成败、不计利害地办理那些一看案情就明知必败的“非典型诉讼”,像他这样智勇双全、认真办案,却低调行事、无所求于名利的人,即便不是绝无仅有,也是世所罕见了。

  我知道,尘世间他所追求的唯有心安,即孟子所谓求其放心之意。人间的任何不公都在伤害他,这种境界一定程度上不是学来的,而是与生俱来的。与他相识数年,我看到他无数次的愤怒,但从未见过他仇恨,在他身上你见不到唯有仇恨中才有的那种恶。

  律师是一种职业,所以一般的律师没有资格冠以“大”,唯有张思之这样的律师,才可冠以大。

  何谓“大”?曰:“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何谓“大”,曰:“虽千万人,吾往矣!”此谓之大。

  不必讳言,张老是我的人格导师之一,我到北京十一年,见过法学界、律师界无数人,他是这个领域中最令我钦佩的人,今日闲来,做点散记,以便更多的人有兴趣去了解他。

  

   2006年7月22日于追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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