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迷惘 [陷入迷惘之中的谢晋]

发布时间:2020-03-20 来源: 日记大全 点击:

  最近,两次看见电影导演谢晋。一次是在2003年9月初北京京西宾馆开会,和他偶然相遇在餐厅的一处角落里的一张餐桌旁。他显得很寂寞,洗净了昔日被众多美男美女簇拥的豪华。   我递给了他一张名片,我看他已猜到了我试图采访他的意图,他笑眯眯地看着我,他的笑容后边有一种老顽童式的犀利和狡黠,这让我略微有些紧张。我对谢晋的崇敬来自于他所导演的《芙蓉镇》,这是一部以人生的情节来摧毁过去“运动时代”的史诗般的影片。
  我说:“我很想写写你。”
  他说:“你写不好。”
  我说:“我可以研究你的资料,我相信能写好的。”
  他说:“那没有用。上海有一个记者能写好我,他(她)跟了我20多年,他(她)一直在研究我,他(她)能写好的,你肯定不行。”
  我说:“那也不一定,他(她)也可能不识庐山真面目。”顷刻间我觉得自己为什么也要非此即彼呢?谢晋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作为一个电影导演这种理想和完美使他对人和事有一种近乎苛刻的要求。但是这位已和媒体玩了几十年的老人确有他的老到之处,他突然停止了说话,又一次笑眯眯地盯着我,并且随手拿起了一个地瓜,默然中似乎在挑衅地问我,怎么样,我看你还有什么招数?
  这可是大病之后的谢晋。一年多以前,谢晋突然在家中跌倒,昏迷不醒,送到医院才发现是脑溢血。他恢复得如此之好,精力仍如此旺盛,又一次鼓起了我和他交谈的信心。
  我怀疑,他的直率和激情是否来源于酒。据说他嗜酒如命,他的名言是,酒能锻炼心脏。传统中的中国文士,有几个不饮酒的呢?但是凑巧今天的餐桌上没有上酒,我有些替他遗憾。
  我尽量想避开谈电影的问题,因为现在电影不景气。电影不景气是由许多原因造成的,谈起来一时难以收场。比如说我们小时候没有电视的时候,电影对我们的吸引力太巨大了,有了电视,人们的注意都自然转移到电视上去了,因为看电视不用出门。现在有了网络,更加先进了。技术产生了新的视觉艺术门类,不断地淘汰旧的门类,这应该是必然。这种必然对于眼前的这位老人是多么残酷。“你现在忙些什么呢?”我想探索点儿他其他方面的事情。
  “近些年主要拍了一部《鸦片战争》,别的没有做什么。”但是他话锋一转,又说:“中国电影没有人看。”说这话的时候,老头的眼睛里掠过了一缕激情,这种激情随即点燃了我,我问他:“为什么?”
  他的话匣子一下子打了开来。我后悔自己又拐到了这个问题上来,但是面对中国电影界的这位泰斗,你也确实无法回避电影的问题。
  “为什么?”他重复我的问话,“我告诉你吧,美国一亿、两亿拍一部电影,而中国是几十万元就能拍一部电影。上海电影制片厂、长春电影制片厂过去都是一年拍20多部,现在是一年拍一两部。中国最好的几本电影杂志,95%都是登美国的电影演员照片。像这样下去,中国电影还怎么拍?”
  “那有什么办法吗?”
  “国家应该加大电影的投资,中央应该干预。”他戴着助听器,我只能言简意赅、而且是大声地对他讲,所以我不想与他过多地在话语上缠绕。我想,他所说的“干预”是不可能的,现在是市场经济,再说,艺术应该不能完全靠金钱支持或行政干预。
  我说:“请问,您对电影绝望吗?”
  “但我还是在考虑电影的问题。像你们的《三月风》杂志,如果太严肃了也没有人买。人们都去买登有模特、有漂亮女孩子的杂志。中国片太概念,没人看。”
  他还是不愿意面对在社会变化、技术进步的前提下,传统的电影这种形式可能要被替代或最终消亡这种事实。
  看来在他的想法里导致中国电影衰退的原因同时有好多种,我想知道主要的原因,同时我深知,市场经济和社会变化的冷酷他几乎是回避的,所以这个主要原因他还是不愿意面对。
  “你最关注什么呢?”我想知道除了专业会不会有其他的问题吸引他的注意力,并且非常想和他探讨点人生的问题。
  “你问你自己,别问我。”老头激动得手舞动了起来,显得非常可爱。返老还童呵。这时候我想我最关注什么呢?周围的人在老头儿的这句话提示之下,都会心地大笑了起来。人啊人,在问别人的时候,确实应该问问自己。有些人忙着去工作去挣钱,有了钱又忙着去挣更多的钱;有的人没有多少钱却忙着去娱乐,一个刺激接着一个刺激或者又去寻找新的刺激……我在想,是呵,我最关注什么呢?
  我不能和这个可爱的老头儿就这样终止了谈话。
  “你刚才说中国片太概念,那你最想拍什么样的电影,能否具体描述一下。”
  “我能写我儿子。”
  他指的这个儿子一定是他著名的阿四,阿四是个弱智,这个儿子一直让谢晋牵肠挂肚。如果能写出来,我相信非常感人,他们父子在过去的岁月里所受的苦难是那样深重。
  “你怎么写?”
  “我老了就拍一部《父与子》”。
  “有脚本了吗?”
  “什么脚本?在我肚子里。”说完老头儿哈哈大笑了起来,但是他的眼光仍然是谢晋式的,外在表现是那样诡谲、幽默、逗笑,但内在的永远是饱满的悲剧感。
  我真想开玩笑地问他一句,你都80岁了,难道还不老吗?但是我怕老头儿再一次激动起来,对他的身体有影响。不过他接着说:“我快死的时候要拍《父与子》,拍也没有人看。中国片很概念。”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绝望。我听完这话也很绝望,我替这位可爱的老头儿绝望。这时候我看他的神情有些黯然,我想他一定是沉入到了对弱智儿阿四的挂念之中。
  面对电影,面对人生,一位80岁的老人他给我的感觉是一片惘然。
  最后,我还是不死心,我说:“你除了思考电影的问题外,还思考什么呢?”
  “我思考的是你的问题。”老头儿几乎要把指头点到了我的头上,毫不客气。我觉得他是在点化我。我的内心因他的教化而充满感激,我想我别再打扰他了,让他安心地吃饭吧。
  第二次看见谢晋已是在深秋的浙江上虞谢晋的老家。这一次是谢晋先生率领他的庞大家族去东山祭祖归来。他的祖上是东晋时的谢安一系,谢晋是“王谢家”,属于真正的中国贵族。这一次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完全沉浸在金秋黄金一般的亲情的温馨之中,脸上一派安详,我想我不要再去打扰他内心的平静,我们只是握手、问候,然后又望着他俨然一个没落的贵族被亲人围拢着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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